坐下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头,坐姿端正规整,全无半分懈怠。
一张厚重的木书桌横亘在二人之间,木纹深沉,漆面光润。
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弟子走动的细碎声响,轻得像一阵风掠过窗棂。
“昨日我已替你物色过几样差事,都是目前仅剩不多的肥差。”
薛延恩坐在书案对面,指尖轻轻叩着案角一块半旧的玉牌,指腹蹭过玉面上磨得温润的纹路。
他抬眼望向苏景,目光平和,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沉稳:
“首先,就是巡山弟子。每人划一片固定山域,日日沿界巡逻,撞见擅闯宗门地界的散人、作乱的血兽,或是内门外门弟子私相械斗、违禁出入,都得第一时间上报,情形紧迫时亦可先出手禁制。这差事沾着半分戒律权责,又常要出入深山荒岭、断崖涧谷,有几分实打实的风险在里头,素来只从内门弟子里拣选,外门弟子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他话音稍顿,指尖在玉牌上按了按,报出具体月例时语气没半分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宗门定例:
“巡山弟子每月能领三百宗门功绩,另配三枚丹药,折算下来也值一百功绩。若是巡山时缉拿了违禁弟子、逐退了来犯散人,按功劳大小还有额外功绩奖赏,算下来月入比寻常内门弟子要宽裕不少。”
苏景端坐原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垂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心底念头转得快,面上却分毫未显,只下颌微低,保持着恭谨倾听的神色,没有急着开口应下,静静等着薛延恩继续往下说。
“第二样,是藏经阁的校录弟子。”
薛延恩收回叩着玉牌的手,指尖搭在了膝头,语气也跟着缓和了几分,少了几分巡山差事的凛冽,多了几分清净安稳的意味:
“主要就是打理阁中各阶武道典籍,登记每日弟子借阅的台账,核对典籍归还时的完好度。
“逢着宗门整理古籍密藏、修补前人留下的武功残卷,便随侍在长老身侧搭把手,抄录副本、校订注疏都在分内。
“差事清净得很,整日待在阁中,不用风吹日晒,更没什么打打杀杀的风险,上手也简单,最适合想沉下心打磨根基、不愿掺和宗门纷争的人。”
他略一停顿,抬眼看向苏景,点出了这差事最核心的好处:
“校录弟子每月固定二百功绩,数目的确不如巡山,可另有一桩实打实的好处,日后你自己借阅阁中武功典籍、功法残卷,所需功绩一律减半。旁人花十功绩才能看一卷的散手谱,你五功绩便能翻阅,长年累月下来,省下的功绩可不是小数目,对打磨武道眼界、补全根基破绽大有裨益。”
苏景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动。
“第三,是外事堂的随行弟子。”
说到这里,薛延恩的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原本平和的目光也郑重了些许,显然这差事分量与前两样不同:
“以你内门弟子的身份,做外事长老或是首席弟子的随员,跟着处理一应对外事务。平日里要么奔赴下属的世家宣谕宗门指令、督查岁贡,要么周旋周边宗门的往来应酬、递帖赴宴,偶尔还要护送珍宝丹药往返各地,或是去边境地界应对些宗门间的小摩擦、疆域纠纷。”
他身体微微前倾了少许,目光直视着苏景,语气直白得毫不委婉:
“总的来说,三样里头数它最凶险。外出执行任务,路遇劫道、敌对宗门暗袭都是常有的事,真撞上硬茬子,常有性命之虞。可反过来讲,它的油水也最厚,远不是前两样内勤差事能比的。”
“随行弟子每月固定四百功绩,另发价值二百功绩的丹药,都是实打实的修行资源。
“真要是在任务中立了功,比如护得长老周全、圆满完成宣谕差事,额外的功绩赏赐还能再翻一倍。再者,常跟着外事长老走动,能攒下不少江湖人脉与处世阅历。”
话说到这儿,薛延恩便收了话头,抬手端过案边的青瓷茶盏,掀开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
茶水的热气氤氲着漫上他的眉眼,冲淡了几分威仪。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能入眼的总共就这三样,其余的要么功绩微薄、都是些跑腿打杂的活计,要么耗神费力还对修行无益,都无需考虑,我也不会给你推荐。”
苏景听闻此言,原本端平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宇间浮起明显的思索之色。
三份差事各有长短,每一样都有让他动心的缘由:巡山弟子兼顾功绩与实战,丹药实用,只是风险不低;校录弟子安稳清净,藏经阁的便利对参悟武道大有帮助,胜在稳妥无虞,只是薪水太少;随行弟子收益最丰,机缘也最多,可步步是险。
他指尖微微收紧,眸色沉沉,万千念头在心底辗转,一时倒难以立刻决断。
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擦过窗棂,发出极轻的响动,混着案头若有若无的墨香,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浮动。
见苏景眉峰微蹙、沉吟不语,薛延恩反倒轻笑一声,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语气舒缓下来,并未有半分催促之意:
“不急于一时答复。差事关乎你往后数月的修行节奏,马虎不得,你有几日的考虑时间,想妥当了再来寻我便是,我等着你回话。”
他说着便抬手去端案边的青瓷茶盏,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瓷壁,摆明了要给苏景留足思量的余地,并未打算逼他当场拍板。
可话音刚落,苏景却忽然抬首。
眸中方才翻涌的思虑与权衡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笃定。
他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薛长老,弟子心中已有答案。”
薛延恩抬手的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眉梢略抬,带了几分讶然:
“哦?你且说来。”
“弟子想选随行弟子。”苏景字字清晰,目光迎上薛延恩的视线,神色郑重,“还望长老成全。”
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乎薛延恩的意料。
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摩挲着瓷盏边缘,目光在苏景脸上顿了片刻,方才缓缓将茶盏放回案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审视:
“我原以为你会选巡山。你实战底子扎实,性子也稳,巡山差事虽有风险,却胜在权责明晰,且始终在宗门境内,总比在外奔波、生死难料要稳妥些。”
他顿了顿,却也没有半分劝阻之意,只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平和:
“不过也无妨,差事本就是各凭心意挑选,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若是你确定无误,我今日便可帮你把名字上报,走流程备案登记。”
“弟子确定。”苏景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动摇。
他心里比谁都算得清这笔账。
他无家世依托,无长辈照拂,任何资源全是靠血汗一点点挣来的,跟那些生来便有家族供给修行资源的世家子弟根本没法比。
旁人可以慢悠悠选个清净差事打磨根基,耗得起三五年水磨功夫,他不行。
他要的是更快地攒功绩、换资源、提实力,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自身的优势彻底发挥出来。
随行弟子固然凶险,外出任务刀光无眼,可胜在功绩丰厚,机缘也多。
武道一途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为了一时安稳便缩在宗门里蹉跎岁月,何时才能追上那些天之骄子的脚步?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这笔买卖,他觉得划算。
薛延恩将他眼底的坚决与韧劲看在眼里,微微颔首,也不再多劝。
他做了这么多年长老,看人素来通透,自然看得出这少年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心里早有盘算。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公事:
“好。那你今日先回去歇息,大概一两日功夫,上边的批文便会下来。你是本届外门大比魁首,战力都摆在明面上,想胜任这份随行差事并不困难,想来不会有什么波折。”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算是提前给苏景交个底:
“另外,随行弟子也并非日日都有外出任务。大多时候都在宗内待命,有差事时堂里会派专人传讯通知你。无任务的时日,你自可安心闭关修行,每月的功绩与丹药俸禄还是照发不误,宗门不会克扣半分。”
“弟子明白,多谢长老提点。”
苏景恭声应下,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他原先还担心做了随行弟子便要常年在外奔波,连安稳修行的时间都没有,如今听来倒是比预想中宽松不少,既能赚得丰厚资源,又不至于耽误自身修炼。
“还有一事。”薛延恩想起什么,又接着说道,“你既已跻身内门,原先的居所自然不能再住了。宗门给新晋内门弟子备了几处新的独院,环境清净许多,可供你自行挑选。”
他看向苏景,语气平淡:“待会我命人带你过去看房,你看中哪一处,直接登记便可,算作内门弟子的份例。”
“有劳长老费心了。”苏景没有推辞,躬身郑重道谢。
第227章 安宁,提升
与薛延恩作别之后,苏景整了整衣襟,便随着候在外面的一名伙计,径直往新院落而去。
主道上人来人往,不时有弟子抱拳向苏景招呼,神色间带着几分对大比魁首的敬畏。
苏景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没半分停顿,跟着那伙计拐过两道岔路,往西北侧的僻静处走去。
越往前走,周遭的人声便越稀薄,两侧密集的弟子屋舍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青竹与老槐,风过时叶影婆娑,连空气都比喧闹的主道上清净了几分。
那伙计在宗门当差多年,最是懂察言观色,深知眼前这位苏师兄刚夺魁首又得薛长老青眼,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因此一路都脚步轻快地在前引路,时不时回头赔笑一句“苏师兄稍候,前面就到了”,态度恭敬得很。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伙计伸手推开院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师兄,您请进。”
苏景抬步跨入院中,目光顺势扫过四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整座院子以青灰色长条石板铺地,石缝里零星长着点细碎青苔,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瞧着古朴又整洁。
院内空间开阔疏朗,长宽都比他之前住的那处小院子大出两倍有余,别说日常练拳演武,便是施展身法腾挪辗转也绰绰有余,全然不会有束手束脚之感。
院子东南隅立着一棵老垂柳,树干粗粝苍劲,需得三人合抱才能围拢,树皮上沟壑纵横,刻着经年累月的风霜。
繁茂的柳枝从高高的树冠上垂落下来,如同一挂天然绿帘,将大片日光都挡在了外头,树下铺开一圈浓荫,盛夏时节坐在此处,想必清凉得很。
树荫旁挨着一座六角石亭,四根石柱打磨得光滑,边角处带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瞧着已有不少年头。
亭中摆着一张素面石桌,两侧各配一个圆石凳,桌面平整光洁,倒正好能用来摆放典籍、打坐调息。
再往北走便是正屋与两间偏房,屋舍是清一色的榫卯木构,漆色是沉稳的深棕,虽不奢华,却处处精致妥帖。
木窗棂上雕着浅淡云纹,窗纸糊得平整严实,檐角的瓦当整齐排列,连滴水檐都修得一丝不苟,比起他之前那处墙皮剥落、窗棂松动的旧居,不知好了多少。
更合苏景心意的是,这院子坐落在僻静巷弄的最深处,左右两侧都挨着院墙,背后便是宗门的后山小林子,周遭没有相邻的弟子居所,不闻喧闹人声,唯有风过柳叶的簌簌轻响,偶尔伴着几声远处的鸟鸣,清净得很,最是适合闭门修行,不必担心被人打扰,也不用顾忌练武时的动静惊扰旁人。
“苏师兄,您看这处院子可还合心意?”
伙计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见他驻足打量,连忙笑着开口,“薛长老特意吩咐了,挑了最清净的一处给您。”
苏景的目光从垂柳树梢缓缓收了回来,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肯定:“不错,就此处了。”
“哎,好嘞!”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应道:
“小的这就回去回禀薛长老,您今日随时都能搬进来住,院里的陈设都是现成的,缺什么您只管打发人去杂役房说一声就行。”
“有劳了。”苏景淡淡道了一句。
伙计又躬身赔了两句笑,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苏景在院里又慢慢转了一圈,将各处都看了个遍,心里默默记下了适合练拳的空地处、适合打坐的石亭方位,这才转身出了院门,原路返回自己原先的住处。
回到旧居,苏景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素来简素,随身家当寥寥无几。
他拎着包袱出门时,同院的几个弟子正凑在一处说话,见他要搬,都有些惊讶,纷纷上前来问。
苏景只简单说了句“换个住处”,便不多做解释,告辞之后便提着包袱往新院而去。
一来一回,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所有家当便都安顿好了。
新院内,一切归置妥当。
苏景在微凉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正好,却被头顶的垂柳挡去了大半,只漏下点点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随风晃动。
微风穿院而过,拂动满院柳丝轻轻摇曳,风里带着柳叶的清苦与泥土的湿润气息,吸入肺中,只觉连日来紧绷的心神都跟着松弛了下来。
如今总算落了个清净住处,又得了内门弟子的名分,不必再掺和外门的诸多纷争。
他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石桌面,眸光沉定,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总算能安生下来一段时日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接下来这段日子,便心无旁骛,全力冲击血狮神指的小成境界。”
如今有了这处宽敞清净的院子,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机。
静坐片刻,将周身气血调息平稳,苏景便站起身,步出凉亭,走到院中央最开阔的空地处,凝神站定,缓缓抬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