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姐,马师兄……我对不起你们。”
他喉咙干涩沙哑,喃喃的低语碎在空气里,话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自责。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相貌平平的灰衣弟子端着陶碗走进来,碗里的棕褐色汤药冒着袅袅热气,苦涩的药味登时又浓了几分。
“老孙,快把药喝了,这碗丹汤可贵得很。”
他将药碗搁在床边的木凳上,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孙沐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你也是,非要逞能出去追杀钱进,如今倒好,半分功绩没捞着,反倒把自己折腾得一身重伤。”
“别提了……”孙沐阳喉间发紧,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床沿的木纹上,声音闷得像堵了团棉絮。
“对了,我刚从外面回来,听说钱进的头颅……已经被人带回宗门了。”那弟子忽然话锋一转,随口道出了刚听来的消息。
这话像道惊雷砸在耳边,孙沐阳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甚至不顾伤势撑着胳膊就要坐起身,刚一动便扯得伤口一阵抽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满眼惊诧地望向对方,急声问道:“是内门的师兄师姐出手了?”
那弟子将药碗往凳边又推了推,闻言当即摇了摇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刚听闻消息时的诧异:
“不是内门出的手,是咱们外门的人。”
“外门?”
孙沐阳嗓音陡然拔高,猛地撑着胳膊要坐起身,腰间伤口被扯得一阵钻心的疼,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枕上,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可他顾不上疼,眉头拧得死紧,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钱进的实力他昨夜拼了命才领教透彻,一身狠戾实力压得他们数人联手都节节败退,外门弟子里,谁有本事取下他的头颅?
念头飞转间,几个外门顶尖好手的名字先后冒了出来。
首当其冲便是万岳堂的何易初,那是外门公认的强者,出身不俗,武功精妙,或许真有几分可能。
他忍着痛接连报出两三个名字,每说一个便望向对方,眼底带着几分急切的求证。
可那弟子却连着摇头,将他说的人名一一否定。
“都不是。”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稍低,目光落在孙沐阳煞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
“我听其他人说……好像姓苏。”
第190章 匪夷所思,再至珍宝阁
“姓苏?”
那弟子的话音刚落,孙沐阳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僵,肩背微顿,整个人登时愣在原地。
外门弟子,姓苏。
一个名字几乎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正是前几日匆匆有过一面之缘的苏景。
不会这么凑巧吧……
他眉尖微微蹙起,心底暗自嘀咕。
说实在的,外门中,他能叫得出名号、留有印象的苏姓弟子,满打满算也就苏景一个。
“我记起来了!叫苏景!”旁边那弟子忽然一拍掌心,眼睛猛地一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真的是……苏景?”
孙沐阳倒抽一口冷气,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料。
哪怕方才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此刻亲耳听见这个名字,胸口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掀起阵阵惊涛。
钱进的实力有多恐怖,他当年亲身上阵领教过,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强横力道,至今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可苏景……竟然能亲手将钱进杀死?!
难不成,苏景也已经摸到了炼皮巅峰的门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孙沐阳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苏景拜入永宁宗才短短数月,连正经的宗门大比都没参加过一次。
这么短的时日,竟能甩开大半入门数年的老弟子,一路精进至此?
这等修炼速度,未免太过骇人。
“说起来,这苏景好像就是之前在演武场当众杀了雷坤的那个。真是想不到,连钱进这等狠角色,都不是他的对手。”那弟子微微皱着眉,咂了咂嘴,语气里藏不住的佩服与惊叹。
话说到一半,他侧头瞥见孙沐阳怔怔出神的模样,不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好奇道:“老孙,你怎么了?脸色都变了,难道你认识这个苏景?”
“算是……认识吧。”孙沐阳喃喃出声,缓缓眨了眨眼,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这才从满心惊愕里慢慢回过神来。
……
……
当日正午,日头正盛。
明晃晃的日光越过永宁宗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直直落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将砖缝里的细碎草叶晒得微微发蔫,道旁古木的浓荫缩成一团,在地面投下轮廓分明的暗影。
风卷着殿角的铜铃轻响掠过,裹着几分午后的微热气息。
苏景一袭黑袍缓步而行,衣摆扫过阶前斑驳的树影,脚下步伐沉稳,不多时便立在了珍宝阁的大门前。
抬手推门而入,阁内与外头的燥热截然不同,阴凉之气扑面而来,混着丹药的清苦、玉料的温润与淡淡的墨香,凝成一股沉静的气息。
正午的天光从雕花窗格间漏进来,在地面铺出几格亮堂堂的光斑,浮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苏景步履轻缓地走到柜台前,抬眸望去,柜台后仍旧坐着上次那名老者。
老者身着一袭暗纹淡金锦袍,正斜倚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眼皮半耷着,一副午后犯困、睡眼惺忪的模样,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桌沿一枚莹润的羊脂玉把件上,一下下慢悠悠地摩挲着。
“前辈,弟子苏景。”苏景微微躬身,声线清朗平稳,在静谧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老者缓缓掀开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顺着声音扫过来,只消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身子稍稍坐直些许,指尖仍搭在玉把件上没动:“你又来了?”
“你的事我听说了,能杀了钱进,算你小子还不错。刚赚了一笔功绩,就这么急着来花?”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苏景身上扫过,似是在暗自打量他如今的修为进境。
“前辈说笑了。”
苏景唇角微扬,神色从容不迫,背脊挺得笔直却不显倨傲,“功绩本就是用来兑换修炼资源的,物尽其用,才不算白费了这一趟。”
老者闻言也不再多言,屈指在黄花梨木的柜台上轻轻一敲,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
随即他反手从身侧的红木架上取下一本装帧精致的册子,手腕微送,便顺着光滑的台面推到了苏景面前。
那册子封皮是深墨色的鲛绡材质,边角处用银线烫着细密的云纹,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入手带着一丝玉石般的凉意,与阁外的燥热截然相反。
“想要什么,自己在里面挑。”
老者撂下一句话,便又靠回了圈椅里,眼皮半耷下去,仿佛又要陷进午后的困意里。
苏景伸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鲛绡微凉的肌理,他颔首应了声“是”,便垂眸立在柜台边,指腹捻着轻薄柔韧的册页,一页页细细翻阅起来。
日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映得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神色沉静从容,目光平稳地在册页的名录与功绩数值间缓缓扫过。
……
……
另一边,薛延恩的居所。
正午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屋内,在青砖地上投下半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案头摊着厚厚一叠宗门卷宗与文书,砚台里的墨汁尚有余温,淡墨香混着隐约的茶香,在静谧的屋宇间缓缓弥散。
薛延恩正端坐于案后,指尖刚松开狼毫笔杆,笔锋上残余的墨珠顺着笔毫缓缓滴落在砚台边缘。
他眉心微蹙,眼底蒙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显然是刚处理完堆积的事务,精神耗损不小。
他抬手以指腹按揉了两下发胀的太阳穴,稍作停顿后,指节在梨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声刚落,房门便被轻缓推开。
一名身着灰布短打的伙计垂着肩快步走入,手中提着一把素瓷茶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薛延恩的清净。
他行至案边,俯身小心翼翼地撤下杯中残茶,重新斟上一杯温热的新茶,白雾袅袅从杯口升腾而起,带着淡淡的茶气。
薛延恩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徐徐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喉间微动,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身紧绷的筋骨似是松快了几分。
抬眼间,却见那倒完茶的伙计仍垂首立在一旁,并未像往常一般躬身退下。
“还有事?”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浅的闷响。
“回薛长老,”那伙计头垂得更低,声音恭谨细碎,“苏景师兄……从外面回宗门了。”
“哦?”
薛延恩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回来得这么快,倒是出乎我预料。想来是追踪无果,一无所获,便提前折返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早已料定了这般结果,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杯沿,目光也没从案头的卷宗上抬起来。
可那伙计闻言却迟疑了片刻,身子微微顿了顿,喉结微动,终是低着头沉声回道:
“薛长老,苏景师兄……并非空手而归。”
第191章 拜见
“嗯?”
薛延恩刚端起茶杯,指节骤然收紧,杯沿堪堪停在唇边,温热的茶水晃出细碎涟漪。
他眉峰猛地拧起,方才还带着倦意的眼眸瞬间褪去慵懒,凝起几分不解的沉色。
他声音压得略沉,带着几分威严:“接着说。”
伙计半点不敢拖沓,躬身垂首,声音稳而清晰地回禀:
“回薛长老,苏景师兄此番回宗,手中提着钱进的首级。前后只有他孤身一人,并无同门随行相助,钱进确确实实是死在他一人手上。”
“什么?!”
薛延恩豁然起身,膝头重重撞在梨木案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案上摊开的卷宗猛地一颤,砚台里的墨汁晃出数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团团浓黑的墨迹。
他双目圆睁,瞳孔微缩,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一时间竟怔在原地。
钱进是实打实的炼皮巅峰修为,在外门横行多年,手段刁钻狠戾,绝非普通弟子能敌。
苏景入门才短短数月,怎么可能独力杀死此人?
“钱进已是炼皮巅峰,苏景能一人杀他,莫非……”
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薛延恩心头猛地一震,像是骤然抓住了最关键的答案。
他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一挥,沉声下令,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你现在就去寻苏景,让他即刻来见我,不得有半分延误!”
“是!”
伙计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退出屋去,衣袂带起一阵轻风,转瞬便消失在院门外的树荫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