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木门半掩着,柜台后坐着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捻着胡须为病人诊脉。
各类铺子沿街一字排开,品类一应俱全,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道身影顺着街边缓缓走来,正是一袭黑袍的苏景,与孙沐阳。
苏景脊背挺直如松,步履沉稳有力,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周遭的街景,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虽说当初首次入城时,他曾在马车内走马观花般掠过城中模样,但那时行色匆匆,眼里只看得见前路,根本无暇顾及旁的,终究只留下些模糊破碎的印象。
此刻再次踏足这片土地,眼前铺展开的盛景还是狠狠撞进了他的眼底,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墨色的眸中闪过一丝难掩的讶异,连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角都微微松开了些。
飞阁流丹,车水马龙,中和城的繁华是刻在骨血里的。
与之相比,白水城那边,简直不过是几条泥泞的土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连像样的绸缎庄都没有,寒酸得抬不起头来。
这是苏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被如此鼎盛鲜活的人间烟火所震撼。
他从未想过,一座城池竟能繁华到这般地步,仿佛连空气里都流淌着金银的光泽。
“看苏师弟的神色,莫非是对城中不太熟悉?”身旁的孙沐阳侧过头,唇角带着一抹温和了然的笑意,温声开口问道。
他自小在中和城长大,见惯了这般景象,步履从容不迫,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熟稔与淡然。
一路行来,二人边走边聊,从武学心得说到宗门趣事,言谈间早已没了初见时的生疏,熟稔了不少。
苏景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语气平实坦荡,没有半分隐瞒:
“我来自广宴州,这还是……第二次来到城中。”
“哈哈,苏师弟不必拘束,一回生二回熟,慢慢你就习惯了。”
孙沐阳爽朗地笑出声,手掌轻轻拍了拍苏景的肩膀,眉眼间的笑意温和真切,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倏地淡了下去,话锋陡然一转,下意识地左右扫了一眼周遭熙攘的人群,身子微微凑近苏景,压低了声音,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苏师弟,你在城中可千万要谨言慎行。这里鱼龙混杂,不少本地的世家子弟和地头蛇,眼高于顶,对外乡人向来刻薄不客气,一言不合便会寻衅滋事,出手狠辣得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
“当然,除非你来自盛安州。若是盛安州来的贵人,别说寻衅了,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家伙,恨不得把你当活神仙一样供起来,半点不敢怠慢。”
“明白,多谢孙师兄提醒。”苏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拱手郑重道谢,将这份善意记在了心里。
二人并肩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正午的日光透过道旁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老汉敲着铜锣叮当作响,挑着鲜果担子的小贩高声吆喝着刚摘的水蜜桃。
一辆装饰得极尽华丽的鎏金马车从身旁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稳厚重的轱辘声,车帘缝隙里隐约露出一截绣着缠枝牡丹的金线衣袖,随车轻轻晃动。
孙沐阳的目光追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握着折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与怅然:
“有时我也是真羡慕那些家族子弟啊。自幼锦衣玉食,不愁吃喝,修炼的丹药、武功、兵器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用为了那么点资源就奔波劳碌,活得要多滋润就有多滋润……”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一群正簇拥着走进酒楼的世家公子,他们腰间挂着价值不菲的玉佩,身后跟着十数个劲装护卫,前呼后拥,意气风发。
孙沐阳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同是活在这中和城里,有人天生便站在云端,有人却只能在泥里摸爬滚打,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活下去。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苏景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街边一个正被仆从簇拥着的锦衣少年身上,那少年随手将一串只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丢给路边乞讨的老妇,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
苏景墨色的眸子里情绪难辨,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没过多久,孙沐阳也察觉到自己失了态,自嘲地摇了摇头,将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强行压了下去,闭上了嘴巴。
待他神色恢复如常,苏景才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对了孙师兄,你可知道云月商会?”
“云月商会?这整个青梧州,还有谁不知道云月商会的名号。”
孙沐阳立刻来了精神,语气陡然拔高,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与向往,抬手朝着城中心那片高耸入云的建筑群遥遥一指。
“中和城最中央、最繁华的那片地段,就是云月商会的总部!那叫一个气派…!”
第180章 分别,云月商会
“赵南欢此人,孙师兄可曾听说过?”
苏景侧过身,抬眼看向身侧的孙沐阳,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闻言,孙沐阳脚步一顿,同样空着的双手背在身后,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眼中泛起几分古怪又玩味的神色,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赵南欢?苏师弟怎会突然对她感兴趣?”
“只是随口问问。”苏景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淡淡扫过前方熙攘的街道,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赵南欢,是云月会长赵万山的独生女,自幼锦衣玉食,可谓是真正的千金之躯。”
孙沐阳重新迈开脚步,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开口道:
“这些年她接手了商会不少事务,手段利落,眼光毒辣,为云月商会立下了不少实打实的功劳。”
“这位赵小姐,不仅能力出众,生得更是倾国倾城,不知道是城里多少名门公子日思夜想的对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告诫。
“苏师弟,你最好真的只是问问,可别真对她动什么心思,不然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一点我自然清楚。”苏景微微颔首,空着的左手轻轻拂过袖口的褶皱,眸光微沉,暗自思忖。
听孙沐阳这么一说,他并未从这番话里听出云月商会有何不妥之处。
似乎……可以试着去结交一番。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商铺渐渐稀疏,叫卖声也淡了下去。
两人并肩缓步走着,空着的双手都自然垂在身侧,又断断续续聊了些云月商会的生意往来和城中各方势力的牵扯。
又走了片刻,苏景忽然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正对着身侧的孙沐阳,开口说道:“孙师兄,不知你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去附近的几条街巷搜寻一番,看能不能找到钱进的线索,若是今日找不到,便换个地方再查。”
孙沐阳抬手揉了揉眉心,手叉在腰间,沉吟片刻,沉声回答道。
“前面街角有座客栈,我今日便在那边落脚了。”苏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如实说道,“看来,你我也是该在此分别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两层高的木质客栈静静矗立在街角,褪色的酒旗在微风中轻轻招展,檐角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正是苏景选定的暂时落脚点。
见状,孙沐阳也不再强求,只是深深看了苏景一眼,点了点头,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沉声道:“苏师弟,保重。”
“嗯,孙师兄你也是。”
简单的告别过后,两人在岔路口转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苏景独自一人拐进街边的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酒气与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他走到柜台前,扔出几枚碎银开了一间上房,接过伙计递来的钥匙,径直上了二楼。
屋内。
苏景反手关上门,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是中和城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行人摩肩接踵。
他望着这一派热闹景象,目光却深邃如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希望钱进的下落能尽快被找到吧。”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在窗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而后抬手将木窗“吱呀”一声关上。
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苏景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屏息凝神,心神沉入丹田。
很快,鲸血功流转了起来,他体内的气血如同沉睡的巨兽般缓缓苏醒,逐渐躁动。
一股灼热的暖流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奔腾游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渐渐泛起一层诡异的血红之色,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青筋暴起,随着气血的流动微微跳动。
……
……
次日一早。
中和城,中央区域。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一袭黑衣的苏景缓步走来,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在他的脑海深处,道图典悬浮于虚空之上,书页无风自动,泛着淡淡金光的字迹缓缓浮现。
【鲸血功·小成80%】
【血狮神指·入门4%】
“再有一段时间,鲸血功应该就可以突破了。”
苏景心中默念,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精光。
只要鲸血功再突破,他就能正式迈入聚力境。
届时外门大比来临,他晋升内门的把握,也将大大增加。
旋即,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脚步不停,抬眼望向了自己身前那座气派非凡的建筑。
那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高楼,足有七层之高,通体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飞檐翘角上雕刻着流云逐月的精致纹样,整体透露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极致的华贵气息。
正门上方,一块黑底鎏金的牌匾高悬于檐下,笔力遒劲的“云月商会”四个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隐隐透着一股财势逼人的压迫感。
“到了。”
苏景心中默念一声,脚步只微微顿了半息,便收敛起所有思绪,抬步朝着云月商会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走去。
商会大堂内,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名贵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果然富丽堂皇,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白玉石板,能清晰映出人的倒影。
四周立着数根一人合抱粗的红漆木柱,柱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鎏金龙纹浮雕。
墙角摆放着一人高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时令花卉,往来的伙计都穿着统一的锦缎衣衫,步履轻缓,处处显露着顶级商会的奢华与气派。
苏景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堂,径直走到最内侧的柜台前,声音平静地开口:“我找赵小姐。”
柜台后坐着一个气息浑厚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袭绣着暗云纹的暗红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牌。他鼻梁高挺,鼻子下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极具辨识度的八字胡,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牛皮账簿,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听到苏景的声音,中年男人头也没抬,笔尖在账簿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墨迹,漫不经心地问道:
“哪个赵小姐?”
“赵南欢。”
第181章 厚遇,赵南欢的欣赏
云月商会。
一处古色古香的雅室之中,紫檀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袅袅青烟如丝如缕,盘旋着升向雕梁画栋的屋顶,带着清冽又温润的木质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沁人心脾。
熹微的晨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落进来,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碎而斑驳的光影,随着窗外微风拂动的枝叶轻轻摇曳。
窗外便是青梧州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此刻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