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间,古荣话锋狠狠一转,声音骤然拔高,响彻整座大营!
“可我想问各位!死的,仅仅是我古荣的儿子吗?!”
他抬手指向漫天夜色,声震四野,字字铿锵,“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百年以来,战死、冤死、累死、被朝廷猜忌害死、被世家压榨而死的子弟,何其之多!”
“流了这么多的热血,不是为了卑微屈膝,给冀州世家当一辈子走狗、做一辈子脏活的!”
“何为向死军?向死,从不是送死认命,是向死而生!正因身陷绝路,方要逆天争命!韩首领起兵之前如此,起兵之时如此,如今在我的统领下,依旧如此!”
“冀州各大世家,当年借力平叛,瓜分六镇残余,压榨我镇民血肉,奴役我辈余生,皆是我等仇敌!”
“北乾朝廷昏庸腐朽,薄待戍边将士,视六镇儿郎如草芥,弃百万镇民于水火,此仇,更是不共戴天!”
古荣抬手,语气决绝,掷地有声,“韩首领遗志未灭,六镇亡魂怨气未消!今日,我古荣,决意继承遗志,再揭竿而起,重燃六镇烽烟!”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名向死军士卒大步踏出,手中高托着数颗新鲜头颅,发丝凌乱,血色淋漓,正是方才去中军大帐议事的鲍氏嫡系将领,共同特点是全都姓鲍。
紧随其后的,是一众被牢牢束缚的外姓将领,被强行押至阵前。
见此情形,整座大营瞬间哗然,人皆面面相觑。
两万鲍家士兵无不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费尽心机终于获取信任的古荣,借由战前会议之机,使鲍家嫡系将领尽数授首,头颅高悬阵前,其余外姓将领全部被擒!
所有人瞬间明白,今夜绝非寻常变故,而是蓄谋已久的兵变!
第二次六镇之乱,起于今夜,起于冀州蓟城!
作为开战祭品的,很可能是整个鲍家!
散落冀州全境的六十万六镇降民,必定早已暗中串联,只待今夜古荣举事成功,便会全境风起,颠覆冀州乃至天下格局!
此时此刻,军中躁动达到顶峰,有人惊惧,有人茫然,有人热血翻涌,有人惶恐不安。
古荣目光平静地扫过阵前被绑的外姓将领,再次开口,安抚全场躁动的人心:
“诸位将军,还有台下士卒,我今日只杀鲍氏嫡系,不害你们半分。”
“我深知,你们从来都不是世家的亲信爪牙。你们和我们六镇一样,都是被朝廷征召、被世家驱使的棋子。”
“上位者坐享荣华富贵,高居庙堂、安居宅院,夜夜歌舞升平,而你们,只能疲于奔命、任劳任怨,却从未被真正善待。”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为何要同类相害?”
“如今北乾朝廷腐朽不堪,根基早已动摇,世家割据一方,压榨百姓、奴役士卒,乱世已然将至。”
“与其继续为鲍家卖命,为腐朽朝廷送死,一辈子受人驱使、任人宰割,不如随我起兵,挣脱枷锁,逆天改命!”
此言一出,无数鲍家士兵神色变幻,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同与迟疑。
古荣的话,句句属实,字字戳心。
没办法,皇朝末年的满朝公卿、世家大族实在是过于拟人,要说他们不想抽这帮货色几个大耳刮子,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可起兵谋反,终究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前车之鉴尚且历历在目——不久前,豫州申屠家满门覆灭,下场凄惨无比,人人记忆犹新。
甚至于干这件事的还是那位大长公主,只要有她在,很多人都会觉得大乾皇朝气数未尽……
恐惧与不甘、安稳与反叛,在所有人心中激烈拉扯,军心摇摆不定。
就在全军迟疑之际,阵列中数十道声音骤然响起,此起彼伏,带着决绝的呐喊,精准撬动全场人心。
“将军所言极是!我等何苦为世家卖命!”
“六镇儿郎向死而生,正是我等榜样!上一次在韩将军的统帅下惜败,是因为独木难支,如今有更多人响应,大业必成!”
“朝廷不公,世家丑恶,不如随古将军起兵,搏一条活路!”
这些都是古荣早已暗中收买、安插在鲍家军中的托儿,时机一到,立刻带头附和呐喊,声声激荡。
犹豫的军心彻底被撬动,越来越多的士兵眼神躁动,眼底燃起反抗的火焰。
古荣见状,眸光一凛,高声下令:“今夜蓟城大乱,魔教肆虐城内,鲍家固守私利,弃民不顾!我等今日起兵,全军入城,剿灭魔教,清算鲍家!”
话音落罢,他迈步上前,俯身亲手解开一众外姓将领身上的束缚,褪去他们身上的绳索与囚龙锁,伸手扶起众人,神色郑重,拱手致歉。
“诸位将军,事出非常,不得已而出此下策,委屈诸位了。”
他语气坦荡,不掩野心,亦不失诚意,“此刻大局未定,人心纷乱,诸位暂且不能回归本部执掌兵权。但我绝不强人所难,今日愿随我起兵者,共图大业,共享盛世;不愿相随者,今夜便可卸甲离去,我古荣绝不阻拦!”
一众外姓将领面面相觑,看着阵前血淋淋的鲍氏头颅,看着军心彻底倾覆的大军,看着高台之上气场凛然、势在必得的古荣,心中已然明白——大势已成,他们的选择其实并不重要。
古荣不再多言,转身抬手,厉声喝令,声震四野!
“全军听令!列阵整兵,即刻入城!”
终于到了鲍家士兵们最期待的环节了,他们愿意听从古荣的命令,很大程度上在于蓟城内的家眷,他们急着进城把魔教徒干掉。
至于与向死军并肩作战,乃至顺手推平鲍家之后,还能不能回头,那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一场快刀斩乱麻的裹挟……
很快,铁甲铿锵震彻大营,两军一同进城。
古荣骑马行于中军,望向火光漫天的蓟城深处,眼底翻涌着蛰伏许久的野心与凛冽杀意。
第二次六镇之乱,由他拉开序幕。
在数月之前,面对云月遥伸来的橄榄枝,犹豫过后他点头接受。
他跟魔教、无相楼演了个双簧,不过他真真切切地付出了独子作为代价,才真正取信于世家,借此既让他们放松了警惕,也在军事上获得了更多话语权。
今日兵变已然成功,接下来要做的除了在对付魔教的战争中与鲍家将士加深感情以外,其实就只剩下一件事——杀死鲍铁峥。
只要鲍铁峥一死,鲍家就再无翻盘的可能。
届时,吞掉了冀州最大世家的他们,能吸引来在韩都陵死后散落四海的六镇高手,能支持六镇军民在冀州全境掀起滔天巨浪,诸如谢家、顾家之流,很快也会成为他们的食粮。
得到整个冀州之后,对“天下”这张牌桌,方才有了上桌的资格。
至于云月遥可不可信,她的背后藏着什么目的、计划,就不是现在能考虑的了。
现在还是多想想干掉鲍铁峥的事吧。
本来这活儿是交给无相楼干的,他们会出动包含七门强者在内的数名王刺,对鲍铁峥发动刺杀。
但无相楼近来被真侠会咬上,眼下还在燕湖旁拖延他们,能挤出个六门王刺出来就了不得了。
至于重生教、鹤仙教、三尸教这几位,连六门强者都凑不出几个,对干掉鲍铁峥一事没什么帮助。
好在天下魔教如今都跟云月遥有牵扯,杀死鲍铁峥的主要仰仗,可以从更强大的某个魔教请人。
那位高人,应该马上就要动手了吧……
“呵,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真是侥幸啊。”
古荣心中感慨的同时,想起了另一支老战友的部队,也不知他们最近在蜀州是否顺利。
不过他很清楚,哪怕自己这边极度顺利,而他们极度不顺,他们也是不会回来跟自己并肩作战的。
“唉,人死不能复生,他们的执念真是比我还重多了啊……”
276、你懂不懂什么叫孝义啊!?
夜色深浓如墨,鲍氏宗祠静得可怖。
偌大一座高阔古堂,青砖地冷沁出寒意,连片朱红梁柱肃穆矗立。
殿内灯火疏淡,几盏长明铜灯悬于梁下,火光摇曳微弱,昏黄光晕局促地铺洒在供桌上,余下大片空间尽数沉在幽深暗影里。
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整齐肃立,在摇曳灯火中投下斑驳细碎的黑影,像是无数双沉默俯瞰的眼眸。
鲍铁峥与这些眼眸对视,数名鲍家的六门高手将聂辰和苏璃带了进来。
他俩现在着实有些忐忑,因为此时的情况不在他们的预计之内。
他们原以为鲍铁峥这会儿正和族老们凑在一起,设法应对蓟城内的乱局,今晚不会有空搭理他们,但出乎意料的是,眼下只有族老们在干活,鲍铁峥一直呆在祠堂,谁也不见。
直到他们回到鲍府,鲍家高手们便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带进来见他。
他想做什么?看上去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不对,在三天前发出招婿邀请的时候,就已经藏着些不正常了。
“爹?城里有很多魔教妖人作乱,您……不去管管吗?”
苏璃试探地开口,聂辰在她身旁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带着她起飞逃跑。
这时,鲍铁峥仿佛被苏璃的话语惊醒了似的,转过身来,脸色木然得可怕。
“鲍义,你带思攸去‘一冢塬’,到阿钰墓前等我。其余人都退下吧,现在城里很乱,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鲍铁峥口中的“一冢塬”是一块整体抬高、顶面平、四周陡的“桌子状高地”,位于鲍府的广阔后院,是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一冢塬顾名思义,上面只有一座墓冢,里面葬着鲍铁峥的亡妻黄氏,其名为黄钰。
据聂辰了解,黄氏并非出身世家,鲍铁峥和她不是什么世家联姻,年轻时的鲍铁峥还是个情种,不在乎女方家族势力对他支持,而且十分专一,至今未曾续弦或纳妾。
黄氏是在鲍思攸两岁时病死的,这个死法对一个世家家主的正妻而言实在是有些离谱,毕竟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养生补品、治病宝药鲍铁峥都能搞到,按理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病死。
鲍铁峥当时也不信,足足反复调查了一整年,错杀了几百个无辜之人,最终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啊,那就是命。
聂辰不知道鲍铁峥让鲍义带苏璃去黄氏墓前是想做什么,这个鲍义并非鲍家族人,原本是外姓死士,后来被鲍铁峥赐姓为鲍,是鲍铁峥最信任的亲信。
不过既然自己被拽进祠堂,却没有第一时间被送去一冢塬,说明鲍铁峥还有话要对他说,聂辰寻思姑且先听听这家伙想说什么,再做打算。
就在聂辰和苏璃交换了一下眼神,准备暂时分开的时候,有三道身影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祠堂。
其中一人聂辰认识,正是十常侍之一的郑逑,另外两人也是一副宦官模样。
郑逑像是被另外两位拖进来的一样,一脸的不情愿。
“鲍大人,我等领皇命而来,你怎么连见我们一面都不肯呢?”董公公不悦道,他们似乎被晾了有段时间了。
“就是啊,眼下蓟城局势危急,往后恐怕整个冀州都要不得安宁了,鲍大人就真的不需要朝廷相助吗?”严公公苦口婆心地劝道。
郑逑不说话,一副摆烂到底的模样,只是在看见聂辰后眼中焕发出一些光彩,像是在说“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鲍铁峥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你们……你们跟着鲍义一起去一冢塬吧,用不了多久我会过去找你们的。”
听得此言,公公们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能跟鲍铁峥谈上话总是好的,于是道了几句“尽快”后,便跟着鲍义和苏璃一起去一冢塬了。
待他们全部离开后,祠堂里只剩下聂辰和鲍铁峥两人。
聂辰凝神屏息,等待着鲍铁峥开口,等了足足一刻钟左右……
“唉,聂少侠,你在我鲍府住了这几个月,应该对老夫的生平有了不少了解吧?思攸有没有把她娘亲的事跟你说?”鲍铁峥突然问道。
“嗯,听她提起过,真是不幸之事,节哀。”聂辰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应该也知道,自从思攸她娘亲离开后,我是如何的痛苦……”
鲍铁峥负手而立,仰头叹息,“我一直以为已永远失去她,但最近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我发觉……思攸长得很像她娘啊。她小时候我本来不觉得的,但最近真的越看越像。”
“你知道吗?一定是她娘的灵魂转移到她的身上了。是千真万确的,我感觉到,她娘亲已经复活了。”
听了这话,聂辰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不太想做出回应,但鲍铁峥一直看着他,就好像很希望他对自己的言论给个评价一样。
当然,仅限于正面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