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笙“嘁”了一声,摆了摆手,不屑道:“先别急着送死。我说的是朝堂上没人信,又没说我不信。”
宋承恩眼睛稍稍睁大了些,端详着她的表情与脸色。
陆雨笙这时看上去才认真起来,直直地盯着宋承恩,问道:
“你们真想把他从黄泉拉回来?你们真要效仿那些六镇余孽的疯癫之举?人死不能复生,即使是外神也从没做到过,天道也许能做到,但祂绝不会搭理你们……留下来吧,把正赶去蜀州的将士们都召回来帮我,把希望寄托在活人身上。”
听得此言,宋承恩犹豫少顷,最终还是摇头:“总要试试看……六镇逆贼为了复活被殿下所杀的韩都陵,这会儿都已经开始采取行动,我们也总得试试。”
“呵,试试……”
陆雨笙冷笑一声,仰起头,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好看的,“我试……试你妈个头!!”
她突然性发飙,把身旁的秦冽都吓了一跳。
血丝迅速爬满她的双眼,令她看上去骇人无比:“他都死十七年了!死得像个笑话!还留下一堆烂摊子,先累死二哥,现在又想累死我!你们怎么搞得他像个明君一样!?这么想再见到他,那就滚下去见他啊?去啊!哈哈,哈哈哈!”
陆雨笙向前探着脑袋,故意冲宋承恩露出非常夸张的大笑。
宋承恩的属下们都紧张万分,生怕这看上去已经快要发疯的女人突然动手。
宋承恩本人却是不为所动,依然平静地注视着她。
待陆雨笙终于冷静下来,脸色疲惫甚至有些憔悴的时候,宋承恩才躬身拱手,沉声道:“殿下若无其他要事,还请为老臣让出前路。”
陆雨笙张了张嘴,感觉有些说不出话来,眼中充满了茫然与失措,一如十七年前隆晟帝突然宣布驾崩时那样。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神情才逐渐恢复正常,变回了那个即使明知大乾气数将尽,也死死攥住最后一丝希望不肯放手的大长公主。
她知道,眼前的这些人也和她一样,只不过他们攥住的希望显得过于荒诞了些。
“行,试试就试试吧,早该让他滚回来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了。”
陆雨笙露出苦笑,命身旁亲兵让开一条道路,“说不定哪天,我也不得不抓住这种可笑的希望呢?但愿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吧。”
“多谢殿下。但愿今日一别,将来还能再与殿下相会,届时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宋承恩先是不卑不亢地感谢陆雨笙网开一面,然后忍不住唠叨了几句,“只是……如今京城日益凶险,老臣以为殿下还是应该多听岐王的话,如此方能……”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滚。”
陆雨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充满老人味的劝告。
见她听不下去,宋承恩便不再多言,率领商队迅速离开了。
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样子,陆雨笙不禁轻叹:“真是执念……我们继续回京吧,傍晚之前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口风都给我严实点,明白?”
“是,殿下。”秦冽等人俯首应道。
在陆雨笙一行人继续踏上回京路程时,马车内的宋承恩正面对着一尊神主牌位,上面刻有“高宗隆晟皇帝陆曜神位”这十个字。
他喃喃开口,语调沉重得无以复加。
“陛下,让臣继续伺候您吧……”
.
当天下午,陆雨笙一行抵达洛阳的西门外。
这里比往常要“热闹”许多——近几天从各地来了数千流民,皆聚集于此,搭建了极其简陋的营地,遍地是源自饥饿与疫病的呻吟。
流民们来自不同的州郡,流离失所的原因多种多样,反正是活不下去了才会背井离乡。
他们来到像洛阳这样的大城市,是唯一能带给他们希望的抉择——兴许朝廷会特别安置眼皮子底下的流民,比如给附近豪绅分配任务,让他们得以成为家奴之类的存在,就此苟活下去。
当然了,凡事也要体谅朝廷的难处,豪绅的消化能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这种苦差事朝廷也难办,所以没法第一时间就把他们安置好,他们得在城外等待。
等待的这些日子里,朝廷会在流民营地旁设下粥棚,粥桶里是几乎清澈见底的那种粥。
为数不多的干货,也只是粗米糠、瘪谷子、烂黑豆这种勉强果腹的东西而已。
长期营养不良或者吃出病来,会自然削减城外流民的数量,到那时朝廷的安置计划也就差不多能做好了……
“唉,都是我大乾子民啊。”
陆雨笙叹息着垂首,不忍心再看下去。
西门外人群杂乱,地上也躺着不少不知是死是活的枯瘦百姓,陆雨笙不想冲撞踩踏到他们,于是下马步行。
走着走着,她感觉到了两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
很巧,杜流萤和季临渊也在今日回到了洛阳,本来是不会在城门口遇上的,不过陆雨笙先去堵了宋承恩,耽搁了一会儿。
此刻,杜流萤把自己须弥戒里的小零食都拿了出来,分给了围过来的流民孩童,美眸中满是哀戚与怜悯之色。
只不过,能在逃难途中挣扎求存的孩童里,显然不全是三好学生,眼下就有几个小兔崽子悄悄走向杜流萤背后,似乎是想偷点东西。
不过,在杜流萤察觉到背后的恶意前,站在一旁的季临渊斜了他们一眼,将他们全部吓退。
“没了,只有这么多了……”
杜流萤抿着红唇,不忍去看那些还没领到的孩子。
她明白,靠自己是救不了这些人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即将到来的冬天死去,甚至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她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在自我安慰,她该进城了,还有真正能阻止百姓流离失所的要事,等待着她去一个接一个完成……
“殿下,真巧啊,咱们一起进城吧。”
季临渊看到了陆雨笙,笑容温和地跟她打了招呼。
陆雨笙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杜流萤只是看了她一眼,啥都没说。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声,引得他们三人侧目。
“怎么回事?”
陆雨笙拽住一个负责在城外维护秩序的百户,亮出自己的身份玉牌。
百户被吓了一跳,当即停下脚步,恭敬地解释道:“殿、殿下,刚才有刁民盗窃军粮,下官正要赶去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呵。”一旁响起了杜流萤的冷哼声。
陆雨笙没搭理她,对百户道:“带路,我去看看。”
很快,她跟随百户来到了骚乱地点,杜流萤和季临渊也跟在她后面。
拨开重重包围的士兵,陆雨笙见到了犯罪嫌疑人以及罪证。
盗窃者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他趁着两名士兵小解的工夫,把他们的工作餐给偷了。
目前,两个存放餐食的木盒正作为罪证放在一旁,看里面的份量,似乎是还没来得及吃两口就被逮住了。
中年男人身旁是他的妻子和不到十岁的儿子,他们抱在他的身上一同等候发落,眼神惊恐地看着周围一圈士兵,却并没有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你偷的?”陆雨笙走上前去,淡淡询问。
“嗯。”中年男人麻木地点头,似乎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了。
“偷军粮是重罪,为什么要偷?”陆雨笙继续问道。
“粥……吃不饱。”中年男人上半身摇摇晃晃。
陆雨笙看到他的妻儿嘴边都有少许油渍,而他自己则没有,眼中浮现出赞许之色:
“为了妻儿盗窃军粮吗?情有可原。来人,把那两盒饭给他的妻儿吃了吧,重做两份给军士补上。”
此言一出,这一家人眼里总算泛起了光芒,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冲她磕头,感恩戴德。
百户也换了副脸色,从不留情面的执法者变成了深深领悟大领导精神的谄媚者,满口吹嘘起陆雨笙的仁德。
杜流萤看向陆雨笙的眼神也有些许变化,小声对季临渊嘟囔道:“没想到她还有像个人的时候。”
季临渊没有回应,依然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他意识到,如果此事已经了结,陆雨笙应该转身就走才对……
很快,中年男人的妻女狼吞虎咽地把饭吃完,他们在吃之前想让他一起吃,但中年男人记得陆雨笙的话里没提到他也能吃,所以始终闭着嘴巴。
待用餐结束,陆雨笙偏头看向一脸谄笑的百户,问道:“依大乾律法,盗窃军粮者该当何罪?”
“诶?”百户脸上笑容一僵。
“问你话。”陆雨笙蹙眉。
“呃……依盗窃数量而定,像他这样的,二十军棍吧?”百户想了想回道。
“那你还愣着干嘛?把这个人拖下去打呀。”陆雨笙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此言一出,杜流萤眼中当即冒出火来,快步上前来到陆雨笙身旁,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掰到面对自己。
动作奇快,连秦冽伸手拦她都只抓了个空。
周围的亲兵、军士们立刻如临大敌,不过陆雨笙却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紧张。
“你想杀人就直说,就他这皮包骨头的身体,二十军棍打下去必死无疑!”
杜流萤怒道,“你刚刚还搁那儿假惺惺地装什么呢?故意恶心人吗!?”
陆雨笙丝毫不惧与她对视,面色坦然,语气坚定:“我说的是他情有可原,但没说他没犯罪,事实上他罪无可赦。”
说到这里,她让周围的军士让开,面向不远处正望着这边的流民,朗声道:
“我大乾自开国以来,便一直是法度至上的国家!越是乱世,越是灾厄不断,越要遵守大乾律法!如此方有拯救的余地,否则便是一泻千里,江山不再!”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从今往后无论何时都要恪守律法,这样才能更快地等到朝廷的援救!朝堂上衮衮诸公已经在商讨方略,绝不会放弃你们!”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不过流民的脸上依然写满了茫然与麻木,以他们的文化水平,陆雨笙的很多用词他们压根儿听不懂。
不过陆雨笙似乎也没指望他们能听懂,她的这些话更多是对自己说的,像是一种自我鼓励。
说完后,陆雨笙一挥手,示意百户去安排人执行那二十军棍,杜流萤还想说些什么,被季临渊及时拦住。
“法度?别逗我笑了,且不说是不是恶法,我就不信她从来没有徇私枉法过!”
杜流萤大声说道,面向季临渊,但显然是说给陆雨笙听的。
陆雨笙心中一虚,她寻思自己不久前放跑宋承恩其实就是徇私枉法,但……但那不一样。
这女人好烦啊,要不是看她瞧上去挺可爱的份上……
陆雨笙斜了杜流萤一眼,此时季临渊仍拽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这世道不好,像她这样的上位者已经很不错了,你不要冲动。”季临渊劝道。
在他们这里来回拉扯时,那偷军粮的中年男人已经被按在了军棍下。
他的妻儿在一旁有气无力地哭泣,而他自己的脸上除了浓浓的不舍外,就是一丝即将解脱的释然。
十记军棍落下后,他便再没有任何生息。
百户小心翼翼地来向陆雨笙汇报执行情况,她微微颔首,脸上无悲无喜。
“改日再见,我今晚有事要办。”
陆雨笙带着亲兵转身离去,似乎是不打算跟真侠会的两位一起进城了,“不要急着见我,我很忙的,不像你们这些江湖人一样闲。”
“嗯,改日我差人送上拜帖。”
季临渊显得并不在意陆雨笙话语中的不客气,保持礼节地冲她拱手。
“我祝你永远能够高高在上,永远不会掉进泥潭里!”
杜流萤咬牙切齿地赠予了陆雨笙诚挚的祝福,也不知她会不会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