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献铭一脸懵逼地看向齐太后,哪怕是他也知道,“无相楼”这三个字一说出口,接下来多半是要见血了。
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云月遥不仅跟魔教合作,与无相楼也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建康大乱就是无相楼和七杀教一起受她的指使搞出来的。
所有人还知道,由于帝刺暗杀隆晟帝还特么成功了一事,无相楼在乾朝官场素来是一大禁忌,若要找借口查办某个官员,说他勾结无相楼基本等同于说他意图谋反,说明有人想给他安排九族消消乐套餐。
眼下齐纲直接在朝会上戳破云月遥勾结无相楼的事,几乎等同于直接向她宣战,让双方都失去了和稀泥的空间。
此事和平解决的唯一可能,是齐家接下来又突然退让了,但这会不仅会让齐家颜面扫地,也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大乾皇权雪上加霜……
“齐将军,兹事体大,若无实据可不能乱说啊。”
齐太后面色平静,语气平淡,但有些杂乱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的真实情绪。
“绝非妄言,此事人尽皆知!”齐纲信誓旦旦,继续拆卸退让的桥梁栈道。
在此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陆邦终于开口了。
他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地上前两步,无精打采道:“陛下,老臣年迈昏聩,气虚体弱,倏地感到有些头晕眼花,还请陛下恩准,让老臣先行退朝,回府静养……”
他说着说着,愈发给人一种随时倒地死给你看的感觉。
不少官员嘴角抽搐,暗骂老滑头,居然如此果断地就要跑路,远离随时可能爆炸的是非之地。
尤其是霍逡,他还在犹豫该找什么借口呢,没想到陆邦直接发挥年龄优势,跑得比他快多了……
“娘,待会儿要是打起来,我……我……”
陆倾寒攥紧方太妃的手,本想说句“我保护你”,但一想到云月遥在场,她就实在没有底气说出来。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带你一起躲起来,云月遥要是被拿下那自然最好,如果事情变得不可收拾,我们就赶紧投降好了,你躲我后面,她好像对我没什么杀意。”
方太妃不禁露出无奈的笑,安慰道:“别担心,这里好歹是太极殿呀,没那么容易闹出什么血流成河的事。”
话虽如此,眼下连陆邦都跑了,方太妃的心里也十分忐忑……
在陆倾寒慌起来的时候,陆献铭先是同意了陆邦的合理要求,然后羡慕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母后。
他也想跑。
他寻思自己当然要跑,母后眼下想做什么,之前完全没有跟他说过,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不过齐太后此时已经难掩焦虑,就好像有什么本该发生的事迟迟没有发生似的。
齐纲和齐产也开始刻意调整呼吸,平复心绪。
就在这度秒如年的时候,云月遥终于开口。
不过她并没有回应齐纲的质问,反而看向了霍逡,语气和善地问道:
“你家老爷子还能动弹吗?刚刚跑了个耄耋老头,要不你让他老人家来补个位?”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令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明所以,包括霍家的三位在内。
只有齐家等少数人,脸色因此产生了些许变化。
“云大人,家父已是快要百岁的年纪,就别折腾他老人家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霍逡警惕地盯着云月遥,沉声应道。
“哦,没啥事,就随口一问。”
云月遥轻描淡写地略过,重新看向齐纲,回归正题,“刚才齐将军的质疑我能够理解,我确实该好好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云月遥顿了一顿,齐纲却并没有催促或者继续上压力,而是看了齐太后一眼,带点询问之意。
齐太后眸光一暗,眼皮微沉,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无相楼并非铁板一块,这世上就没有什么铁板一块的组织,想来诸公都深有体会。”
云月遥继续说道,“众所周知,当年先先帝是被帝刺所害。那么问题来了,除了帝刺以外的无相楼刺客,是否认可他的行径?要知道,这件事招来的报复,可是差点给无相楼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我很早之前就在想,是否可以拉一派打一派,只对付无相楼支持帝刺行径的那一部分?那些刺客就跟老鼠一样,很难逮的,该用的手段都要用上,分化他们也是手段之一,听上去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事实上,我最近已经快要找寻到帝刺的踪迹了,只要无相楼的人愿意帮我做到这一点,那我觉得与他们合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没有任何回应声响起,连齐纲都保持着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云月遥找的借口,不过这个借口听上去还行,可以用作台阶。
如果连这个台阶都不要,那就是铁了心要摊牌。
至于究竟要还是不要,众人都在等待着齐太后的决定……
“云大人此言倒也不无道理,对待无相楼到底该采取什么态度,还得从长计议。”
齐太后说完,齐纲身上散发的威势收敛下去,大部分官员都松了口气。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以齐家的颜面和皇权的威严为代价,这件事到此为止。
很多官员不明白齐家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好像有什么事半途而废了似的?
不过半途而废好啊,想要像陆邦一样跑路的人占了大多数……
过了不久,陆献铭如释重负地宣布退朝。
云月遥脚步轻快地随百官一起离开,临走前又方向明确地向陆倾寒投以视线,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她重新紧张起来。
“娘,我不记得在昨天之前我有见过她啊,为什么她老是显得很关注我?”陆倾寒挽着方太妃胳膊嘟囔。
方太妃面色稍稍一僵,然后轻笑着摇头:“人心难测,谁知道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离她远点就是了……别太在意她,还是接着跟娘说说你看上的那位聂公子吧。”
提到聂辰,陆倾寒眼睛一亮,终于转移了注意力:“聂辰他哪里都好,主要就是他有雍朝的爵位,会被当作雍朝人的,要我想跟他那什么,恐怕他会因为身份引来攻讦。”
“嗯,这倒确实是个麻烦的问题……不过娘可以陪你慢慢想办法,肯定有办法的。”方太妃温柔笑道。
陆倾寒发现,只要不参与复杂的庙堂斗争,只要离某些奇奇怪怪盯上自己的人远点,自己现在的生活其实已经很幸福了。
有母亲陪伴在身旁,有个男人可以期待……
在她们岁月静好的时候,齐家三人正面色阴沉地向着太极殿后方的某个储藏器物的夹室走去。
陆献铭也跟在齐太后身旁。齐太后在事前没有把今日的计划告诉他,因为他作为一个吉祥物没必要知道也没必要参与,但眼下肯定是要满足他的好奇心了。
来到夹室外,齐太后让随行的宫女、宦官远离,自己将门推开。
一名满头白发稀疏杂乱,身着一件古朴鳞甲的老者,盘膝坐于室内地板,一杆朱红大枪横置于双腿之上。
老者垂着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打着瞌睡。
沉重的鼾声传来,齐太后与齐纲愕然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定朔公?霍爱卿?”
陆献铭下意识地试探性开口,满眼难以置信。
定朔公是霍天狼的爵位。
这个一人一枪守卫大乾边境超过一个甲子的老将,本该在霍家大宅中如往常一样静养才对,连霍逡都不知道他今天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陆献铭寻思着,看上去是母后和舅舅把他找来的,只是不知为何睡着了就是……
“呼……唔?”
似是被叫醒,霍天狼睁开了眼睛。
眼中满是垂死老者特有的暗淡浑浊,没有半分精芒,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在等待入土的老人一样。
“陛下……”
霍天狼站都没站起来,冲陆献铭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齐太后此时胸脯起伏不定,显然是被气到了:
“老爷子,事前不是说好了,等你听到朝堂上就勾结无相楼一事向云月遥发难之后,便立刻动手吗?只要不周枪锋芒一现,殿内殿外埋伏的所有人手就会一拥而上,将那云家逆贼诛杀于此!”
听得此言,陆献铭不禁缩了缩脖子,暗道不久前自己果然与血流成河擦肩而过。
按齐太后原本的计划,趁着云月遥主动送上门来的千载难逢的时机,由同为八门强者的霍天狼领头,齐纲等数名七门高手辅助,再加上包括几十个六门武者在内的数百名次级高手围攻,至少也有七八成把握拿下云月遥。
打败她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阻止她用降灵术逃跑,而只有霍天狼有足够强大的王者领域,可以破解其降灵,至少也能让她用起来不顺畅。
所以,当霍天狼迟迟没有动手时,齐太后便知今日之事出了变故,只能牺牲齐家颜面将云月遥放跑,直到现在她依然一肚子火。
晋州云家积蓄力量多年,正是她如今最忌惮的强敌,所以面对这次机会她才果断出手,哪怕在外人看来齐家与云家的矛盾还达不到要拼命的地步。
但她却并没能把握住,恐怕以后都很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唉,人老嗜睡,精力不济,老朽刚才不慎打了个瞌睡,错过良机,还请太后见谅。”
霍天狼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在齐太后看来,这仿佛就像在嘲讽“你能奈我何”一样。
“霍老将军,您年轻时为大乾荡魔除寇,抗击外敌,几乎一刻都不曾停歇,如今那云月遥勾结无相楼行大逆之举,祸乱天下,您怎能就这样放她离开呢?”
齐纲言辞恭敬,却也透着许多不甘之意。
“唉,不服老是真的不行啊,哪怕歇息了这么多年,想动起来还是难得很呐……等下次吧,老朽下次一定会把这杆老枪亮出来。”
霍天狼轻叹一声,旋即向他们告辞,独自离开了。
在他走后,面对仍十分不悦的妹妹,齐纲劝道:“霍老将军临时改变主意,想来是进一步思忖后做出的决定。今日动手不成,也许对我们而言不失为一桩好事。”
“但愿如此吧,否则除了一起丢脸以外,相当于忙活半天什么都没做了。”
齐太后眯起美眸,暗道如今仍效忠朝廷的唯一八门强者居然是个半只脚入土、谨小慎微的老头子,实在是让她的智谋处处掣肘,无甚发挥空间……
231、约会
时钟回拨,在朝会还没开完的时候,聂辰和任剑柔正要出门逛逛。
先放假几天,等这几天过后陆倾寒差不多能出宫了,任剑柔也多半会被真侠会的人主动找上,到那时再忙活正事才不至于干着急。
紫胧先他们一步离开,说是去打听洛阳赵家的市井风评,以此决定要不要接触、该怎么接触。
不过她一如既往地不太会说谎,聂辰和任剑柔都从她那闪烁的眸光中看出来,她多半是要去干点其他的事。
不过反正紫胧又不会对他们不利,有一点小秘密也正常,他们并没有点破,只是祝她一切顺利。
而在他俩刚要出门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嗖。”
有道人影从街对面的墙体后面跳起落下,将一个信封向他们投掷过来。
出于谨慎起见,聂辰和任剑柔都没有立刻接信,任由其落在地上。
他们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四周,确定送信者已经离开,也没有其他人盯着后,才决定把这封信拿来看看。
理所当然的,由耐杀王聂辰去把信捡起来拆开,以防有机关陷阱什么的。
“唔?真侠会的信?我们才到洛阳第二天,他们就主动联系你了?”聂辰挑了挑眉。
“要真是的话那就省我的力气了,不过得先看看是不是假的。”任剑柔道。
很快,他们确定了这封信确实来自真侠会,而且是杜流萤亲笔所写,他们认得字迹。
这封信是提前写给任剑柔的,杜流萤留下这封信,让真侠会留在洛阳的人看到任剑柔抵达后,就把这封信交给她。
杜流萤在信里说,她很快就会回洛阳,到时候见。
她还说了些在洛阳要小心的种种“规矩”,说是整个洛阳就是一个巨大的官场,官场上的人就爱用规矩杀人。
她顺带列举了一堆青楼的名字,比如浣春阁、玲珑苑、迎月楼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