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道幽深静穆,朱梁画栋映着两侧悬垂的宫灯,暖光漫洒,映得一行人衣袂流光。
走在最前的是齐太后,她保持着不到三十岁的外貌,一身金色凤袍被足足六个宫女拖着下摆,眉目端庄雍容,气度沉静如山。
不过若是盯着她的脸多看一会儿,便能瞧出刻意用特殊化妆技巧掩盖的狐媚气质,想来若是把太后的妆容衣着褪去,必然会是一个活脱脱的专业狐狸精。
如今的她早已不需要在床榻上取悦男人,但那股子媚劲算是她曾经深耕专业领域留下的印记,再也无法磨灭。
在齐太后身侧随行的,便是她的独子,灵佑帝陆献铭。
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天子身姿挺拔修朗,明黄龙袍、玉带束腰,墨发以紫金玉冠高束,面容清俊棱角分明,眼神中却是有几分轻浮之色,让人看了觉得是个替身而非正主。
终究是继位不久,九五之尊的气场还是要练。
紧随他们之后的是太妃方明舒,同样是未满三十的外貌,身着一袭浅碧色绣兰草纹宫衫,眉眼柔婉恬淡,身姿清雅,与陆倾寒并肩而行不似母女,反而如同姐妹花一般。
当然了,以今日陆倾寒的盛装打扮,世间任何女子与她并称姐妹,恐怕都要感到自惭形秽。
青丝松挽着垂云髻,最精美的发簪首饰用最恰到好处的装点布局来衬托她的美丽,她穿着一身烟霞淡红绫绣海棠宫装,移步间似有流光暗涌,步步生姿,宛若月下仙姝临世。
陆倾寒从小就很爱美,后来对别人的或垂涎或惊叹的目光感到厌烦了,就改为女扮男装出门,再后来这些目光中多出了聂辰的那道,她又重新热衷于精心打扮。
只是在上朝的时候聂辰又看不到,想艳压的人也不在,她本不想如此麻烦的,无奈某些人十分想看,而她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洛阳,已知人世险恶,凡事小心翼翼,不敢拒绝,于是……
“皇妹,要不待会儿你就坐在朕身边吧?虽然有些逾矩,但你刚刚回来,偶尔特殊一下没人会说什么的。”
陆献铭偏头看她,眼神热切到让陆倾寒感到极为不安。
他还向她伸出了手,似是想要牵着她一起上朝。
陆倾寒心中忐忑不已,眼中浮现出慌乱与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即使很不情愿。
充满未知的陌生环境,不喜欢但得罪不起的人,眼前的一切让她很想逃离。
如果说曾经她对回归洛阳以后的生活还留有幻想的话,那么眼下回到这里不足两天,她已经能够确定,自己将来的生活绝不会有以前那么开心。
除了母妃一如八年前那样能带给她温暖,其他人全都冰冷冷的,即使表现出来全是“善意”……
仿佛要找个用来逃避的精神港湾似的,陆倾寒在犹犹豫豫不想伸手被陆献铭抓住的时候,不禁开始想,聂辰正在做些什么呢?
应该已经找好落脚的小窝,舒适地度过一晚了吧。
她真的很想搬到那小窝里去……
229、来捣乱的?
“陛下,时辰不早,朝臣俱已候朝,还请陛下移步入殿。”
方太妃温和轻柔的声音及时响起,介入其中,让陆倾寒心里松了口气。
只是陆献铭似乎还有些不甘,抬起的前臂没有放下,仿佛硬是要和陆倾寒手牵手一起上朝,这就让齐太后也不禁蹙眉提醒:
“皇儿,今日连那云月遥都到了,你收点心吧,快去临朝。待会儿按为娘先前交代的,一点一点有条不紊地走下去就行,不要乱说话。”
“知道了,母后。”陆献铭乖巧点头,终于把即将发动的咸猪手收了回来。
见他不再看向自己,陆倾寒才算彻底放心。
还好,正如昨晚母妃所言,齐太后非但不会为难她们,在许多事上还会帮衬着她们母女。
原因无他,因为陆倾寒和方家的威胁实在太小了,所以她们实际上在扮演着帮齐太后凸显其仁德的角色。
齐太后通过向满朝文武展现对她们的仁厚态度,来洗刷自己靠宦官上位而染上的一些不太好的名声,对此她们自然愿意配合。
陆倾寒寻思这挺好的,只要自己掌握好尺度,完全可以让齐太后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她的靠山……
殿后阁道的小插曲结束,他们很快来到太极殿中,成为了最后落位的四人。
进入旁听位前,陆倾寒忍不住向云月遥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昨天被这家伙绑走之后,陆倾寒一度以为自己要被送去晋州关在小黑屋里,不知道多少年月后才能重获自由,到那时没准聂辰和任剑柔的小孩都会打酱油了。
然而,她最终却是被云月遥直接送进了皇宫,甚至是亲手送到了方太妃的住处。
十分安全,一根毛都没掉。
绝处逢生,而且还是和母亲重逢,这带来的喜悦和庆幸让陆倾寒一时没有去仔细思考云月遥为何如此行事。
眼下,再次与其接近,陆倾寒不禁向她看去。
然后她就注意到,云月遥那并未被面甲遮住的双眼,也正在盯着她看。
其眼角还稍稍弯了弯,仿佛露出笑意。
不过陆倾寒可不会觉得这笑意有多么温暖阳光,避之唯恐不及。
她急忙把头低下,随母妃一起进入旁听席,拉上珠帘躲在后头,透过珠帘缝隙小心翼翼地观察外界的景象,这才让她安心下来。
“倾寒,继续跟娘说说你看中的那位聂公子呗,娘帮你把把关。”方太妃压低声音,笑着问道。
见母亲对聂辰有兴趣,陆倾寒十分高兴,甜甜道:“嗯,该说北上时候的事了……”
她们两个象征性出席朝会的人,自然是不会认真参与的,拿那些大臣们的唇枪舌剑当作背景音就好了,主要精力还是得放在闲聊上,继续聊昨晚没聊完的事。
快八年没见面了,陆倾寒有许多话想对母亲说,比如她在南边的生活,比如让她十分饥渴,十分想要嘿嘿嘿的那个男人。
即使已经比小时候长大了太多,陆倾寒还是像个孩童一样挽着方太妃的胳膊,靠在她的身上,感受着依旧熟悉的,令她安心的味道……
此时此刻,整个太极殿内,也就她们俩所在之处气氛还算舒缓了。
随着这次特殊的朝会即将正式开始,齐太后与兄长齐纲、弟弟齐产分别对视一眼,也不知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齐纲是今日唯二披甲上殿的人之一,作为大将军的他这么做是合法的。
“大将军”不是尊崇性的称呼,它就是一个职位,乃是武官之首。
理论上大将军要节制天下兵马,但别说眼下这个各地门阀不听号令的时代了,就算在乾朝鼎盛之时,大将军实际掌管的,也只有驻扎于京畿的十二团营罢了。
齐纲的身材长相,看上去就像个将军。
不是那个胖胖的限量款,是标准款。
其身高九尺,魁梧挺拔,面若古铜,棱角刚毅,长得让人感觉十分可靠。
他和齐太后的弟弟齐产就没这卖相了,干瘦黄脸、尖嘴猴腮,看着更像个奸佞文臣而非车骑将军。
按理说修为强大之人哪怕先天长得再丑,后天用罡元修补也能让自己多少获得一张大众脸,然而齐产还是长相抱歉,只能说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形象……
在和齐纲齐产交换过眼神后,齐太后示意陆献铭可以宣布开始,然后大伙把“吾皇万岁”和“众爱卿平身”的流程走过一遍,便要开始议事。
当然了,在如今的乾朝,如齐纲、陆邦、霍逡这样的身份尊崇之人无需跪拜,只用俯首欠身即可。
至于仿佛跑来凑热闹一般的云月遥,则像个雕塑一样站着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睡着了。
“霍大人,你家老爷子近来身体可好啊?”
陆献铭在龙椅上玩手指,齐太后不出意外地首先开口,但并未谈及正事,反而如同唠家常一般,先向着霍逡问候了一下霍天狼。
霍逡心中一秒数十动,用上了所有的心眼子,但还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想出齐太后为何突然问这个,就好像当着众人的面拉拢霍家人心一样。
于是,他给出了中规中矩的回答:“劳太后挂怀,家父身子康健,起居安好,一切如常。”
“嗯,那哀家便放心了。你父亲如今九十有八,哀家理应时常关心才是。”齐太后面露欣慰之色,微微点头。
其实站在最前排那位白发白须、低头假寐的陆邦老头子,也已经九十二岁高龄,不过齐太后对他可是厌恶到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自然不会专门提及。
不在计划内的唠家常环节结束,议事正式开始。
议题一,六镇之乱的善后工作。
在六镇贼首韩都陵被陆雨笙斩杀后,仍然效忠于他的一支亲信部队带着他的尸体前往蜀州,投奔雍朝,而大部分投降士卒及其家眷则被安置到了冀州。
足足六十万投降的镇民,交由冀州门阀进行消化,这在之前朝会中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了,今日只是最后确认一下。
按理说对此最有发言权的陆雨笙,此刻却不在朝堂之上。
她昨天刚刚铲除申屠家,正在返回洛阳的途中。
事实上,就算她在,也无法对这个议题的走向造成决定性影响,因为齐家为了这六十万镇民不被她挑选精锐消化成自己的力量,已经联合了许多势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动了这个交由冀州门阀处理的计划,没那么容易遭到破坏。
在明确今日朝会是最后一次讨论这个议题后,齐太后一直紧盯陆邦的反应,因为陆雨笙不在时只有他能够提出反对意见。
但出乎齐太后意料的是,陆邦始终保持着双手盘在身前,揣在袖里的动作,目光呈四十五度角下垂,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难道是真服了?”
见陆邦摆烂之姿,齐太后将信将疑。
弄死这家伙会很麻烦,若他一直如此,那便安安心心地等他老死吧……
“陛下,微臣对这冀州安置之事有些疑问。”
陆邦迟迟没有开口,霍逡却突然跳出来,成为了唯一的反对声音。
“哦?霍爱卿有何异议?”
陆献铭来了些精神,毕竟百官要么忙着自己唇枪舌剑,要么忙着向他母后汇报,搭理他的人不多。
“微臣以为,这可是足足六十万镇民,全部送到冀州之后,仅凭鲍、谢、顾等冀州世家的力量,多半难以管辖,恐生变故,不如将一部分镇民遣回六镇,另一部分安置到别的州郡,如此方为稳妥。”霍逡侃侃而谈。
“嗯,霍大人言之有理。”齐太后竟是第一个点头,面露斟酌之色。
反对霍逡的声音也陆续出现。
“不可啊,平乱之时,冀州的几家出力极多,理应让那些镇民去给他们做佃户、家仆。”
“六镇当废,绝不能让任何镇民返回原籍!”
“老臣也以为,霍大人此言不妥……”
一众大臣晓之以理,辩论一番,最终以霍逡自认考虑不周收场。
自此,这项议题再无异议。
陛下与太后兼听则明,百官理性讨论,最终步调一致,皆大欢喜。
“这六十万镇民是见过血的,恐怕没那么容易消化。”
稍微旁听了一下的陆倾寒忍不住小声吐槽。
她现在也是见过血的人了,很多事上都不会像以前那样天真。
就连刚才的“热烈讨论”,她都看出来是一场作秀,齐太后不想让人觉得她把朝廷变成了齐家的一言堂。
其实吧,她说的道理那些冀州门阀肯定也是懂的,只是他们比较自信,自认能压下那些镇民,让他们成为任自己压榨的劳动力。
“好见识,好格局!”
就在陆倾寒说完时,太极殿内突然响起了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
众人纷纷侧目,向一直保持沉默的云月遥望去。
陆倾寒总感觉,至少这句话她好像是冲着自己这边说的一样……
“诸公此议,当真高瞻远瞩、思虑深远,在下庸碌之辈,远远不及,实在佩服。”
云月遥把话说完,阴阳怪气的感觉更浓重了,弄得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倾寒感觉云月遥在说话时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胆怯地对母亲道:“娘,她是不是一直在朝我们这边看呀?”
方太妃的脸庞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很快恢复正常,镇定地安慰道:“不用怕,别管她。这里是皇宫,她不敢放肆的……”
短暂的安静后,感觉到被阴阳之力羞辱的齐太后向齐纲使了个眼色,他便立刻做了嘴替。
“云月遥,先别急着开口,待会儿会有很多话需要你说,很多事需要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