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榜散去后过了两刻钟,聂辰和紫胧骑马来到峙风坡边缘。
凭借紫胧以申屠绝性命铸成的凶名,加上申屠昭这个完美的人肉盾牌,这最后的一段路程可谓无惊无险,仿佛是被申屠军一众精锐尾随送行一样。
而到了即将离开峙风坡时,紫胧将申屠绝的人头用力甩到了申屠靳的手上,彻底打消了他的最后一丝念头。
“此战已经结束,首级还给你们,勿要再为难峙风坡内百姓,否则便再战一场,不死不休。”紫胧淡淡说道。
拿到台阶,收敛了申屠绝的尸体,申屠靳也觉得再拼下去没有必要,于是并没有再对大军下达任何进攻的命令。
他没有回应紫胧,只是沉着脸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顺便给申屠昭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的含义,无非“忍辱负重”四字而已。
申屠昭能明白他的意思,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沦为俘虏,却是一个有价值的俘虏。
若是他落到北乾朝廷手中恐怕人身安全不保,但他眼下是落到了南雍朝廷手中,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可就很大了。
说到底,北乾朝廷巴不得申屠家原地消失,南雍朝廷却只是想在豫州地界上咬几块肉吃,以他在申屠家的身份地位,老老实实等双方谈判就是了,用不着担心什么,反正迟早是要被赎回去的。
想到这里,被黑大胖驮着的申屠昭重新提起勇气看向聂辰,沉声道: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这一回我认栽。不过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害死你们的亲朋好友吧?我们之间应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这段时间待我好些,等到申屠家和你们朝廷谈判的时候,我可以配合你们,争取成为更有价值的筹码,这样你们在老皇帝那儿也能得到更多的奖赏。”
说罢,申屠昭盯着聂辰的双眼,想从眼神中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不过他没胆子盯着紫胧看。自从申屠绝人头落地,他连心里意淫她的胆子都没有了,生怕心中猥琐的想法浮上面庞,被她瞧出端倪。
对于申屠昭的提议,聂辰不置可否,偏头询问似的看向紫胧。
紫胧看向他的眼神是温热的,垂眸看向申屠昭时却冰冷无比,抬眼又再度温热。
聂辰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不用紫胧回应,便知晓了申屠昭的结局……
“放心吧,这段时间你老老实实在囚车里呆着就行,用不了多久就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聂辰眼含笑意地对申屠昭说道,面色十分和善,令他进一步放松下来。
太好了,对方愿意讲规矩,颇有春秋之礼。
虽然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肯定会有些难熬,恐怕少不了折辱,但只要能顺利活到谈判开始就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申屠昭心中暗想,峙风坡一战后申屠家多半是要蛰伏起来了,不会再那么着急地争霸天下,自己也正好借此机会韬光养晦、发愤图强。
等过个十年再度出山,自己会更加强大、家族也能恢复元气,届时再来找回场子。
只可惜,到那时紫胧多半已经嫁做人妇,而且极有可能便宜了姓聂的小子。
申屠昭觉得吧,这种事要真的发生了,那可着实是一场悲剧,哪怕他知道自己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好男人,也难免想为紫胧默哀。
凭借长期浸淫人渣领域的丰富经验,申屠昭一眼就能看出来,至少现在的聂辰对紫胧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却一直刻意调节着微表情和眼神,表演出了一种含情脉脉的假象。
这能骗到紫胧,能骗到这世上所有对感情依然抱有纯真期望的姑娘,但骗不到作为同道中人的他。
“真是罪恶啊,不知道紫胧还要蒙在鼓里多久。”申屠昭心里默默念叨。
聂辰并不知道,俘虏君自认为已经把他看穿了,而实际上,这种“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的方式,只是把他看穿了一部分而已。
聂辰觉得,自己此时、即将要在紫胧面前进行的许多伪装,其实是出自善意。
他知道,紫胧千辛万苦来救他,不是为了得到一句“你是个好女孩,我一直拿你当好朋友”的,所以他尽量装作被她的行为触动男女之情的模样,想让她得到与努力相匹配的回报。
在离开峙风坡,彻底看不到身后的追兵后,聂辰从兜里掏出了“回报”的核心部分,一块石头。
这是一块乍看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石头。
实际上,它确实只是聂辰几天前随手捡的……
“三天前摔了一跤,正好被这石头磕在脑门上,想来它与我有缘,看着也挺顺眼,于是我就留下了。”
聂辰双手脱离缰绳,让胯下黑大胖自己跑,调节速度与照夜玉狮保持一致,这样他就能平稳地抓住紫胧的左手,轻轻掰开,把石头塞进她的手心。
紫胧怔怔地望着这块黑不溜秋的破石头,用右手食指指着自己,试探着问道:“送我的吗?”
“嗯,你不是也送过我一块你觉得很特殊的石头嘛,所以我也送你一块,我觉得它挺特殊的,虽然说不上来特殊在哪儿,你要是发现了就告诉我。”
聂辰轻声细语,交出石头收回双手时,还顺便摸了摸紫胧的手背。
紫胧将这块石头紧紧攥在手心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难掩喜色地用力点头。
看着她眸子里的澄澈与纯净,聂辰不禁感觉到有些心虚。
他明白,对紫胧而言,既然这块石头是他送给她的,那恐怕就是世上最特殊的石头了。
她不会怀疑他的诚心,在她眼中这块真正意义上作为礼物的石头,恐怕比那枚无奇丹还要珍贵。
那么问题来了,他会觉得之前紫胧送他的那块石头有多么特殊吗?
可能……有一点点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此刻聂辰心虚的根源。
他隐隐感觉到,紫胧仿佛来到了当初姜淑夜的位置上,而如今已经能在花丛中游刃有余的他,无疑比姜淑夜要面对的那个男人更加奸诈狡猾,紫胧恐怕很难意识到自己这个位置有多么悲催。
以后怎么办?会重蹈覆辙,如同伤害姜淑夜那般伤害到紫胧吗?
聂辰心底一凉……
“哼哧哼哧。”
黑大胖突然哼唧了两声,放慢了脚步,让聂辰与紫胧身形错开,惊得聂辰把思绪从将来拽回到当下。
“你想干嘛?”聂辰不满地低头看向黑大胖。
黑大胖抬眼看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别只顾着自己把妹,等回去后你欠本座的“奖金”要及时兑现,本座要狠狠地给小玉奖精。
聂辰心中沉吟,感觉这事难度着实太大,不禁开始琢磨能不能曲线救国……
待紫胧让照夜玉狮放慢步伐,重新与聂辰并肩骑行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了纷杂的马蹄声。
很快,金骁率领的一队轻骑出现,聂辰一眼看到了正笑着冲他招手的任剑柔,终于露出了卸下一切重担的轻松笑容。
时隔数月再次见到聂辰,还是历经艰险但依然完完整整的聂辰,任剑柔心里的激动与喜悦,已经不是笑容拉满就能表达出来的了。
她本想趁着这次四舍五入可以算作生离死别的机会,直接扑过去抱住他狠狠拥吻,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但在看到紫胧以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事情都是紫胧做的,她觉得自己现在跑去占尽便宜,似乎有些不太好。
她的脸皮还是不够厚,撑不住。
尤其是她很快就发现,紫胧为了不妨碍到她和聂辰,悄悄拽动缰绳让照夜玉狮离黑大胖远了一些。
这就让她更加不好意思对聂辰肆意妄为了。
聂辰成功避免了被当众侵犯,尽管他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好庆祝的……
“可算回来了,这么多天是不是挨了不少打?没被打傻吧?”
任剑柔来到聂辰身旁,在他下马后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看到趴黑大胖背上,乖乖做俘虏的申屠昭后,任剑柔毫不留情地一拳捶他脸上,不过只引出了一道闷哼,没有惨叫。
申屠昭在心里反复默念着“忍辱负重”四字,决定做个硬汉来着。
“只有我打傻别人的份……话说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十分地不可或缺?”聂辰玩味地笑道。
“并没有,只感觉耳边清静了不少……”
说是喜欢清净,接下来回营的路程里,任剑柔却与聂辰说个不停,仿佛要把分别几十天里欠下的话全部补回来似的。
紫胧一路上遇见了更多的护送军将领,这帮人忙着拍马屁,从紫胧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了可能的战况与战果,浮夸吹捧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要弥补自己之前不同意出兵救援聂辰,导致她只能单枪匹马行动的罪过似的。
“各位少说两句吧,没看见你们主帅大人伤得不轻吗?”聂辰指了指紫胧的后背。
经由提醒,没过多久紫胧周围就呈上了诸将压箱底的一大堆伤药,连祖传秘方什么的都来了,令她在人堆里无奈地看向聂辰,聂辰则冲她耸了耸肩。
过了一会儿,等真正回到军营之中后,紫胧更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仿佛她救出来的不是聂辰,而是诸将的全家老小一般。
“聂——辰——”
又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令聂辰浑身一凛,隐隐感觉到和这家伙重逢可能要出大问题。
被禁足的陆倾寒直接施展身法,欢喜地朝聂辰扑了过来,一屁股把任剑柔挤开,像条八爪鱼一样扒在聂辰身上,双腿盘住他的腰,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很遗憾,聂辰没能躲开这般亲昵的搂抱……真是太遗憾了。
不过聂辰终究还是剩了一丝底线的,在发现陆倾寒居然得寸进尺,打算直接强吻上来后,他偏过头去,最终只与她侧脸贴贴。
“……”
任剑柔就站在离他们三尺远处,只感觉一阵气血翻涌。
她猛然发现,这个世界还真就属于脸皮厚的人,至少陆倾寒肯定不会像她一样,去考虑刚刚拼完命的紫胧的感受。
只顾着自己爽的话,好像确实真的可以很爽。
瞧,紫胧也只是在献殷勤的人群中往这边瞄了一眼,并没有什么意见……
“差不多得了,你嘴巴凑上来想干嘛!?”聂辰咬牙切齿道。
“你介意什么,咱们又不是没……嘶……”
陆倾寒脸颊绯红地说到一半,就被聂辰用力掐了一把臀肉,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倒吸一口凉气,方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过聂辰什么,把剩下半句话咽进了肚子。
不过光是前半句话,已经足够让听见的人浮想联翩了。
紫胧被人群包围,隔着老远,但依然立刻竖起了耳朵。
任剑柔在一旁幽幽地注视着聂辰,连问都不想问,等着他自己解释。
聂辰迅速把陆倾寒从身上扒拉下来,像丢一只小猫一样随手丢了出去,然后面色严肃地看向任剑柔:
“之前在苦陀教秘境里,赶跑追兵后她喜不自胜,像刚才那样朝我扑了过来。当时我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没什么经验,不慎被她得逞,亲了一下……就一小下。你看这一回我就早有准备。”
见聂辰面不改色地胡扯,陆倾寒面色一急,想把当时的真实情况说出来。
毕竟那一吻她十分满意,聂辰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做出了趋近于无的抵抗,后续咬唇搅舌的时候他可卖力了,侵略性十足。
不过聂辰把手背到身后,向她做了个“爪子”的手势,才把她的炫耀欲勉强按了下去。
听了聂辰的解释,紫胧的耳朵微微扇动,任剑柔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以后小心点女泼皮,别再被占便宜了。”任剑柔眯眼笑了起来。
“哈哈哈,那是自然。”聂辰干笑几声,产生了一种成功避免拷打的庆幸。
“你说谁是女泼皮!?”陆倾寒柳眉一竖,不出意外地跟任剑柔吵了起来……
不过等到深夜里,在紫胧忙着开会,讨论明后天去接收、救助峙风坡内逃难百姓的相关事宜的时候,凤辇内夜谈会的气氛却是意外的和谐。
三人讨论着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任剑柔没有像往常一样每跟陆倾寒说三句话就得吵一句,反而显得极有耐心,甚至谆谆诱导,刻意地激发陆倾寒的炫耀欲。
聂辰心中暗道不妙,这特么的算是开始对账了。
还好他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确实没跟陆倾寒发生太多过分的事,只要一口咬定那一吻纯属没躲过去的意外,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聊着聊着,任剑柔也发现聂辰总体上还是比较守男德的,故而凤辇内的气氛一路和谐到底。
“还好我在泸阳城就趁夜夺了他的初……第二吻,不然眼下就连陆倾寒都能得逞,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