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倾寒回想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在最新版的青云榜上看到过申屠昭的名字。
最新版青云榜是在建康大乱的一个月后出版的，当时陆倾寒特地关注了一下，因为她知道经过南雍会武这么大个事，她肯定会榜上有名的。
结果令她喜忧参半——她排在第五十六，聂辰以陈大耳的化名排在第六十，而任剑柔刚刚好比她高一位，以娄小刀的化名排在第五十五。
好气哦……
由于自己和对家都在榜上，她对这一版青云榜看得比较仔细，记住了很多人的排名，包括刚刚好排在第一百零八的申屠昭。
这等实力，鉴定为不如莫成韬的东西。
若非他在申屠家是个得宠的嫡子，恐怕也轮不到他来指挥这次绑架行动。
陆倾寒相信自己一对一肯定能击败申屠昭，但其他追兵绝不会袖手旁观。
尤其是上官武威，她之前与聂辰一起与他交过手，他带来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我只有一瞬间的机会，还得活捉他，正常来说是不可能的，但眼下……”
陆倾寒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周围迷阵的变化。
结合丰富的阵法理论知识，她感觉得到，此时摇摇欲坠的迷阵似乎是由于某些特殊原因出了问题，不全是申屠家阵师破解的功劳。
这会导致迷阵提前被攻破，但阵法这种东西蕴藏着大量的能量，是个危险品，如果破解的方式不对，很可能会导致一些意外情况发生。
陆倾寒明白，现如今她只能祈祷这些意外情况能够给她创造机会了，哪怕只有一瞬间都行。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相比于呆在迷阵外面的追兵，身处迷阵之内的她不是更容易被意外情况影响吗？
她仔细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种劣势，但心里一横，一股子狠劲和倔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那就比他们更能坚持十倍、百倍，完全不受意外情况的影响，不就行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考验她是不是吹牛逼的时刻便毫无征兆地到来了……
“呃，少主，老朽建议您先退避几分，这迷阵似乎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申屠家的阵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紧张地向申屠昭劝道。
他原本是打算趁着其他人不太懂阵法，把迅速破阵的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
但后来他逐渐发现，这迷阵破是即将破解了，却愈发不受他控制，他也看不透迷阵接下来的走向，很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要爆个大的，届时必然会把附近的所有人卷入其中。
“哦？哪里不对劲？”
申屠昭询问的声音尚未落下，突然间一大片白雾便扑面而来。
阵师面色大变，心说自己警告得还是晚了。
很快，在一堆“不好”“小心”的喊叫声中，扩散的白雾仿佛活过来了一样，从耳鼻中钻进附近所有人身体。
紧接着，所有中招的人，哪怕修为强如上官武威，都产生了十分严重的感官混乱。
视觉上，眼中的世界变得如同万花筒一般，充满了抽象的图形、斑斓的色彩，只能勉强看见周围事物的轮廓。
听觉上，入耳的声音如同变成了种种非人的语言，给人一种好像能听得懂大体含义，但实际上啥也听不懂的感觉。
嗅觉上，很多以往从未闻过的气味钻进鼻腔，一会儿让人头晕脑胀，一会儿又刺激得令人浑身一激灵，倦意全无。
味觉上，即使在场众人没有谁会在这种时候张开嘴巴，却还是统统感受到了一种绝望，就仿佛有人用空间挪移的降灵术，把无形的粪便直接挪进了嘴里一样。
触觉上，众人感觉到的是“失去”，无法确认武器是否还在被自己紧握于手中，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是否还穿着衣服。
总而言之，白雾迷阵失效后造成的感官混乱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尽管作为在场唯一的六门武者，上官武威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最为了如指掌，意识到这异感只会持续很短暂的时间，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也没法开口提醒别人。
“还好，那皇女身处迷阵之中，受到的影响只会比我们更大，不至于趁着这个机会做点什么烦人的事……嗯？那是……”
上官武威正如此想着，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闪烁起蓝白色的电光，即使以他目前大受影响的视觉，也能看出那电光的炽烈与不凡。
与此同时，刚刚发动千鸟的陆倾寒，眼中的世界只剩下一个目标。
那个目标是一团模糊的站立人影，按理说有可能是任何人，不一定是申屠昭，但离他最近的东西是一个跪趴在地的人形生物，所以陆倾寒赌他就是申屠昭。
此刻，陆倾寒受到的感官混乱影响确实是所有人中最严重的，按理说连发动千鸟的能力都不该有，但她却只是咬了咬牙，逼了一下自己，蓝白色的电光便立刻闪烁。
她明确感觉到，有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在帮助自己，凭借这股本能中的倔强不屈，以及仿若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的战斗嗅觉，她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完成了作战准备、目标锁定，整个过程丝滑无比。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本能”的影响，当初在会武决赛时，她眼看着就要落败，突然生出一股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任剑柔的冲动，这次的感觉与那次十分相像。
本能源自本性，本性源自父母。
陆倾寒想到，自己的母亲方太妃并非武者，不曾修行过一天，她的血脉应该不会给自己带来这种本性，没准还稀释了。
而她的父亲是北乾隆晟帝，虽说被帝刺弄死的结局略显小丑吧，但总体上作为曾登临过通天榜第一的皇帝，要说他能带来这种本性，陆倾寒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无论如何，在眼下这种局面，陆倾寒自然无比庆幸自己能拥有这种本性，这给她带来了唯一的胜机。
“杀！”
在千鸟准备完毕，完全瞄准了目标的时刻，仿佛有一道声音在陆倾寒心底响起，如同发令枪一般，让她紧跟着做出本能反应就完事了！
当陆倾寒顺应本能，化作离弦之箭射出去的那一刻，一股必胜的信念从她的脑海中浮现。
下一瞬，她那缠绕凶戾电光的右手刺穿了目标的腹部，引发一声惨叫，捅出一片血雨。
感官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陆倾寒命中之后，她已经能看清面前之人的长相了——没错，正是申屠昭！
看着他那张痛苦到扭曲、充满难以置信之色的面庞，陆倾寒心中不仅有欣喜、激动，还有一种出于嗜血的兴奋。
这往往是魔修才会产生的情绪，而她从未修炼过魔功。
就好像她和那个将本性通过血脉传承给她的人，都是天生的破坏者，都是天生就要与整个世界站在对立面上的存在……
挟持人质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遭受重创的申屠昭直接倒地，不像是还有反抗能力的样子。
接下来是第二步，将任何随时能威胁到生命的动作施加到申屠昭身上，比如掐住他的脖子，令上官武威等人没法再轻举妄动。
在陆倾寒的计算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是完全来得及在其他人赶来救援申屠昭前做完第二步的，毕竟迷阵带来的感官混乱才刚刚消失。
她以没有丝毫停滞的动作，向躺地上的申屠昭伸出左手，目标正是他的咽喉。
她的五指并拢，用出了流水岩碎拳中为数不多的主动进攻招式，只要最后关头让指尖在申屠昭的喉咙上方悬停，即便是上官武威，也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整个挟持人质的计划，离成功只差最后一丝。
但在这时，申屠昭慌乱之中做出了他的反击。
说是反击其实也不贴切，毕竟他现在身负重伤，站都很难站起来。
但一根锁链依然在他的左手中，由于在手掌上缠了几圈，所以无论是感官混乱之时，还是被陆倾寒重创之时，这根锁链都没有脱手。
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一个尖刺环绕的项圈。
“唰！”
申屠昭用上最后的力气，把潘静姝拽到了自己身上，遮挡住了要害。
做出这个举动的他，依靠的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并且完全不觉得会起到什么作用。
在他看来，陆倾寒只要不是傻子，应该都有九成把握能确定潘静姝就是出卖她的内奸，之前他用潘静姝威胁陆倾寒投降，除了赌一赌那剩下的一成之外，就是出于纯粹的无聊以及心理变态了。
陆倾寒在指锋落下之前，将这位曾经的好友的现状一览无遗。
此时的潘静姝全身赤裸，原本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鞭痕、淤青、烫伤，连巴掌大小的好肉都找不到。
*****
这般惨状，想必申屠昭是喂了不少药，才让潘静姝活到现在的。
陆倾寒与她对视了一瞬间，看到了她眼中的绝望与死寂，心中不免冷笑。
呵，真是活该啊，让你出卖本王，这下遭报应了吧？不管他们答应了你什么，显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兑现承诺。
申屠昭还想拿你当人肉盾牌？太可笑了，就让本王顺手帮你解脱了吧……
陆倾寒如此想着，但身体却并没有按她的想法行动。
或者准确一点，她的身体动作遵循了她在即将杀死潘静姝前产生的最后一个念头，一个无比微弱的念头——万一呢？万一潘静姝不是内奸，真的只是被申屠昭俘虏了呢？
和聂辰对过账后，她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确定，就是潘静姝出卖了她，但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不愿意去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
于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发生了——她的指锋避开了潘静姝的身体，打算从侧方威胁申屠昭。
这一小小的变招，只拖延了极短的时间，对在场的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还是没办法把申屠昭救下来。
但这里有上官武威。
他不仅仅利用这极短的时间赶上了，还来得及在冲到陆倾寒侧方时急停，没有直接一个铁山靠撞过来，因为巨大的修为差距可能直接把她撞散架了。
急停后，上官武威基于自己此时的身体姿态，选择了力道可控且能立刻发动的攻击方式：挥肘。
MAN！
陆倾寒想要抢时间拿住申屠昭，没有发动尘界之痕，其结果便是抢时间失败，被上官武威肘飞了。
“咔咔咔……”
一道道骨骼断裂声响起，陆倾寒不知自己被上官武威肘断了多少根肋骨，伤势有没有严重到无力再战，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倒飞在半空中的她，再次看向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潘静姝，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毫无用处的歉意，以及追悔莫及的泪光。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我会那么做呢……在刚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我明明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陆倾寒露出苦笑，她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
先天的本性为她带来了强大，但任何人都是由先天和后天一同塑造而成的，后天的某样东西让她最终失败。
这样东西是什么呢，她觉得很难说得清楚。
姑且，先把它命名为“软弱”吧……
202、不准在这种时候表白！
“三层包围！小心她还有力气突出去！”
肘击结束后，上官武威当即指着陆倾寒的落点沉声下令，自己则挡在申屠昭前面。
很快，陆倾寒的位置像是成了太阳，近二十名武者如同行星一般在她周围包围了三层，彼此间隔着不少距离，这样一来就不会被她突破一层包围后就轻易逃跑。
此刻，看着那被自己信手重创的小姑娘，上官武威心里远不如看上去那般冷静轻松。
之前追击陆倾寒与聂辰的时候，他只觉得那臭小子有些棘手，至于养尊处优的皇女殿下，不拖后腿就不错了，以致于对她愈发轻视，结果刚才被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上官武威在陆倾寒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天赋，不是绝大多数天赋神通那样能解释清楚的，而是玄而又玄的、捉摸不透的，类似王者器量那种感觉。
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他愿称之为超越五感的战斗直觉、绝对坚忍的狩猎心态。
他自己杀伐了大半辈子，对这种境界也只是摸到了点边而已，所以他确信陆倾寒这一定是天生的。
堪称潜力无穷的年轻人正是如此，相比之下哪怕是曾经最令他骄傲的几个儿子，也不过是庸碌之辈。
只可惜，这本有可能在将来搅动天下局势的小姑娘，往后的大好人生却只能呆在申屠家的掌心里，做一只金丝雀了。
上官武威心里不禁感慨命运弄人……
眼下的陆倾寒确实是逃无可逃了。
刚才她不是被撞断了好几根肋骨那么简单，上官武威精确控制下的力道传遍了她的全身，在不会杀死她的前提下，让她伤得连站起来都十分艰难。
她只能弯着腰垂着脑袋，不停咳血，双眼穿越乱发组成的帷幕，徒劳地寻找着最后的机会。
看着她此时的眼神，在一群强悍武者中并不起眼的莫成韬暗自咂舌，感觉这和他认识的陆倾寒很不一样，他原本无比想要将她高傲的脸庞踩在脚下，想得抓心挠肝，现在却是凝聚不起这些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