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姜崇璟从聂辰的视野中消失,去享用午饭。
聂辰则径直跑向姜淑夜的闺房。
其实也不用跑几步路,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跑得大口喘息,跟刚刚激烈战斗过似的,亦或者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
姜淑夜才刚刚起床,在包括书瑶、书瑾在内的几个丫鬟的伺候下完成洗漱。
她看着推门而入的聂辰,立刻察觉出了异常。
于是,她让丫鬟们离开房间,然后眼含忧色地看向聂辰,问道:“出什么事了?”
聂辰平复了一下心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前还没想通,为何自己会因为先前姜崇璟的所作所为而变得这么不冷静。
“没……没出什么大事。是这样的……”
仿佛找人倾诉一般,聂辰将刚才所见如实描述给了姜淑夜听,尽量以冷漠的上帝视角客观描述,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128、是时候让老登吃点苦头了
听罢,姜淑夜眼中只闪过一丝愕然,并没有聂辰想象中的那么惊讶。
她小声道:“我爹他……他一直是这般严厉的,从我能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时常看到,有违反姜家规矩的下人被他下令用家法处死。”
“严厉?”
聂辰歪头,眼神复杂地反问。
同时,他想到当初鼠捕头等官差都不敢随意处死牢房里的“罪犯”,大牢人满为患也只能把人放出去,但姜崇璟敢用所谓家法处死家奴。
说是家法,其实就是他个人的一套标准。
皇权不下乡,鼠捕头等官差仍有忌惮,不敢完全按自己的规矩来,说明他们仍生活在“大皇帝”的伞底下。
但姜崇璟这样的地方豪族一家之主,显然已经是个“小皇帝”了。
为人君主,执掌治下臣民的生杀大权,杀人确实只能用“严不严”,而不能用“该不该”去形容。
察觉到聂辰认为自己用词不当,姜淑夜连忙改口:
“严……严苛,我也一直觉得我爹他太严苛了,但至少在姜家,下人们只要遵守家法就没事。”
“在别的地方,可能会更难活,我经常听说有些豪族子弟喜欢以打杀下人为乐,相比之下,我爹至少还有一套他会遵循的原则……”
听到这里,聂辰不禁蹙眉,直接打断道:“他有个锤子原则,就是个纯种脑瘫,还一直跟我念叨什么‘君子之学’,这可真是君子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如同大坝开闸,聂辰一连喷了姜崇璟将近半刻钟,期间姜淑夜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上一次这么激动地喷人,还是穿越前在抗吧对线。
两者的相同之处在于,那一次他没有办法顺着网线过去打人,所以才全力用键盘输出。
而这一次,由于姜崇璟是姜淑夜的父亲,他没法直接冲过去把人弄死,所以只能选择口头撒气。
作为唯一的倾听者,姜淑夜的脸色愈发委屈。
因为她感觉得到,聂辰表面上只骂姜崇璟,但实际上是在骂姜家,那自然不可避免地也把她捎带了进去……
终于,等聂辰有些词穷,停下来歇一会儿的工夫,姜淑夜近乎嗫嚅地开口:
“你别、别生气嘛,我、我没干过坏事啊,那些丫鬟,别说杀,别说打,我连骂都很少骂她们的……”
看着姜淑夜紧咬薄唇的模样,聂辰上头的火气逐渐冷却下来。
他默默地看着她,思忖片刻后,明白了一切割裂的原因。
哪怕再怎么不想做好人,他也终究是来自现代社会,享受封建豪族生活的同时看到家奴的苦难,他便会本能地感觉到厌恶与排斥,所以才会对姜崇璟的行为反应那么大。
倘若他来自更先进的文明,眼见现代社会仍要驱策凡人胼手胝足、辛苦营生,多半也会心生抵触,只觉这般光景有违人道,践踏人权。
若他来自更超脱的高阶世界,瞧见次一等的社会仍要压榨机械,怕还是会觉得荒诞,直言此举侵犯机权,不合道义。
说到底,不过是水土不服,是刻在骨血里的观念无法相容罢了。
而这份不适应,注定无解——除非将他前二十一年的人生,从记忆里连根抹去。
与他不同的,姜淑夜从小在这样的社会里、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看着父亲的背影成长,她能保持最基本的善良已经很不错了。
聂辰明白,不该强求她在某些方面,和生长环境、底层认知完全不同的自己共情。
他们的初遇乃相识于江湖,那方天地本就是个泥沙俱下的大熔炉,足以模糊掉彼此间诸多格格不入的棱角,将那些不显眼却顽固的分歧尽数掩去。
但如今,远离江湖,回归生活,那些被暂时搁置的差异,便再也无处躲藏,只能硬生生摊在眼前,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抱歉,是我反应过度了。”
聂辰张开双臂,将似乎即将落泪的姜淑夜拥入怀中。
姜淑夜垂头抵在他的胸口,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没有聂辰活络,想不到那么多深层次的东西,但她凭一股直觉感受到,就在刚才,两人之间产生了些许距离。
感到害怕的她,此时别说继续开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聂辰也不再言语,与她一起在安静中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希望能用这些感性的东西,去弥合因理性而产生的裂痕……
.
接下来的几天里,也许是最近不太想和姜家人接触的缘故,聂辰又重新专注于修行了。
在这几天的修行中,姜淑夜有几次来找他出去玩,不过都被他以修行为借口推脱。
他感觉,两人之间隔阂并没有消弭,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应该快了。
聂辰修的自然是《毒茧躯》,这珍贵无比的上乘功法。
姜崇璟带过来的九龙丹他照用不误,只是一边用一边在心里记账,将来他肯定是要还过去的,他不想白收姜崇璟的恩惠。
九龙丹是九种丹药,分别为康龙丹、癸龙丹、稀龙丹、群龙丹、曲龙丹、腾龙丹、力龙丹、熊龙丹、诺龙丹。
看着头晕,搞不清楚对吧?
聂辰也搞不清楚,反正按照差不多的比例、差不多的剂量,嗯造就完事了。
《毒茧躯》作为上乘功法,包容性很强,在第一层的时候对于修行补剂的摄入量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
修行的同时,在来到姜家的第五、第七、第九天,姜楚玥趁着姜淑夜出门,哪怕正当中午,光天化日之下,她也来找上聂辰试图调戏,不过被他愈发冷漠地拒绝。
每次被骚扰完,聂辰都会去找罗武郎投诉,想让他设法管管他理论上的老婆,不过显然没什么卵用。
罗武郎恨不得找个乌龟壳把自己罩住,令聂辰对他彻底无语了。
好在只有姜楚玥会来骚扰他,姜崇璟没有再跑过来说教,姜子逸依然拿他当空气,姜明修一直在外面为家族办事,很少回来。
至于准岳母谢婉凝,本来也是不咋搭理他的。
但在他来到姜家的第十四天,他收到了谢婉凝的邀请,疑似出门团建,姜淑夜也会去。
隔了这么多天,聂辰感觉自己的心态调整得差不多了,准备周全,是时候和姜淑夜回到曾经如胶似漆的时候了,于是答应下来。
团建地点是在江边,反正就是由于某某在聂辰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钱唐城的几大豪族都觉得应该大摆临江宴席庆祝一番,于是凑了个局。
相比于吃饭赏景、吟诗作赋、比武切磋,真正的团建活动其实是斗富。
江畔临水高台上,姜、宋等豪族各据一席,丝竹管弦绕梁不绝,明面上是雅集酬唱,暗地里的奢靡角力,则早已从入席那一刻便铺陈开来。
红毯自码头直铺至台巅,一家以织金花绒覆地,每一寸都捻着真金丝线,日照下流光溢彩。
另一家就在毯上遍洒来自西域的珍奇香露,人行其上,步步生香,风过处香雾漫卷,连阶前草木都染了馥郁之气。
席间陈设、菜肴珍馐,乃至席间侍立的仆婢姿容与衣着,也都极尽攀比之能事,看得聂辰眼花缭乱。
渐渐的,看着眼前这在每个方面都尽显奢侈浮夸的临江宴席,聂辰整个人都麻了。
看谢婉凝那时而兴奋、时而不甘的生动表情,聂辰明白她是全心全意、深度参与的,这种斗富没准对她而言是个稀松平常的娱乐活动。
而姜淑夜主要是对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感兴趣。
不过可能是以前经常被母亲拉来参加这类活动的缘故,她看得多见得多了,能让她感觉新奇的东西也没多少,故而她展现出的兴趣仅仅只比聂辰强一些。
“你是不是快睡着了?”
姜淑夜在聂辰身旁调笑,总算让他的表情活跃了一些。
这次活动,本来谢婉凝是没想拉聂辰过来的,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介绍这位拐跑她女儿的黄毛。
是姜淑夜想借着热闹修复关系,所以才让母亲帮忙,聂辰碍于准岳母的面子,自然会过来。
不过从实际效果来看,聂辰无聊的仿佛是来发呆的一样……
“没啥意思啊,你觉得有意思吗?”聂辰反问道。
“也不是很有意思吧……不过老是按部就班地生活的话,那不是更无聊吗?”
姜淑夜双手托腮,直直地看着不远处某个豪族子弟拿出来炫耀的宝贝,听谢婉凝冷笑一声,让姜楚玥捧着姜家准备的宝贝上去展示,将那不自量力的敌人比下去。
“之前在蜀州那会儿,你觉得有意思吗,和现在比呢?”聂辰又问。
“那肯定比现在有意思啊,可那不是太危险了嘛?所以我们才会回江南,过上你说的‘躺平’生活啊。”姜淑夜道。
聂辰心想,眼下确实是他曾经无比想要的生活,但总觉得掺了些异味,让他并没有自己以前想象中的那么开心、那么舒适。
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正如姜淑夜所言,眼前的一切无非是“选择”而已。
若是让他重出江湖,和外神、和祖龙折腾去,顺便时不时牵扯进围杀杜流萤这种大事件,他会愿意吗?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现在的生活更幸福一点。
只是不完美罢了,而他之所以会介意这种不完美,想来主要还是因为不适应。
“哎……”
聂辰伸了个懒腰,把身旁的姜淑夜搂过来。
因为当初姜崇璟干的破事,他们好些天没有这么亲昵的动作了。
姜淑夜心里松了口气,软软地依偎在他的身旁。
当时的不愉快,应该就这么彻底过去了吧?她想。
接下来,他们两个利用谢婉凝,玩起了类似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在谢婉凝即将回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时,他们立刻停止肢体接触,反之则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一旦被她发现,恐怕少不了挨一顿训斥。
谢婉凝虽然没能抓住现行,但其实可以从他们那不自然的表情中看出一些问题。
不过她专注于斗富活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拥有姜、谢两家之力,却是一个大意要被敌人反败为胜,已是气急败坏了,故而没有过来找他俩麻烦……
等这个游戏玩得差不多了之后,聂辰与姜淑夜悠闲地聊起了天,等待着今日的团建结束。
聂辰由于没看见书瑶、书瑾跟随姜淑夜前来,于是随口问道:
“话说那两个你献祭给我童女呢?她们不是你的贴身丫鬟吗,怎么今天没带过来?”
姜淑夜摇了摇头:“她们不是我的贴身丫鬟,只是前些天我临时把人挑出来打算献祭给你,不成后暂时留在身边罢了,万一你反悔呢。”
“那她们现在去哪儿了?”聂辰疑惑。
“嗯……我听娘说,我爹当初买她们回来,就是为了送给别人的,应该是今天或者明天就要送出去了,所以从我身边调走了吧。”
一提到姜崇璟,姜淑夜就忍不住揉捏衣角,紧张起来,因为她知道聂辰很讨厌她的父亲。
“看来她们没骗我,我没收下你的好意,她们果然就要被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