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赵大力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他娘的,这鬼天气。”
江晏没答话,他盯着黑暗深处。
忽然,他听见在永不停歇的梆子声中,响起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他握紧刀柄,缓缓抽出,“赵头儿。”
赵大力立刻噤声,侧耳倾听。
窸窣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个黑影爬了出来。
四肢着地,没有皮肤的身上筋肉虬结。
地魈。
赵大力骂了一声,抽刀上前。
江晏和刀头紧随其后。
地魈发出嘶吼,猛地扑过来。
江晏侧身躲开,挥刀砍在它背上。
刀刃入肉的感觉很钝,像砍进湿木头里。
地魈吃痛,反身一爪挠来。
江晏抬刀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
赵大力从侧面一刀劈中地魈脖颈,黑血喷溅。
地魈挣扎了几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三人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
“又熬过一晚。”赵大力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收拾收拾,天快亮了。”
江晏点头,他弯腰想处理尸体,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眼前的景象晃动起来,赵大力的脸变得模糊。
他晃了晃头,再睁眼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赵大力问。
“没事,”江晏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又活过了一趟。
可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多久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疲惫淹没。
静室里,江晏的呼吸变得急促。
识海中的景象正在剧烈波动,赵大力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敲着梆子,看着无边的黑暗。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他应该有什么东西。
一个面板?一些数字?
他努力回想,却像隔着一层浓雾。
只记得有什么东西可以加点,可以提升熟练度。
可那是什么?
在哪里?
魔物来了。
这次不是一头两头,而是无穷无尽。
赵大力吼了一声,挥刀冲上去。
江晏也跟着冲,刀砍在魔物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只魔物扑到他背上,爪子抓破衣服,刺进皮肉。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反手抓住魔物的脖子,狠狠摔在地上,一刀捅进它眼眶。
黑血溅到脸上,腥臭无比。
更多的魔物涌出来,赵大力被魔物扑倒,刀头、大狗、二狗、光头……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被魔物摁在地上撕咬。
江晏想冲过去救他们,却被魔物缠住。
他挥刀乱砍,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更强,应该一刀就能砍死这些鬼东西。
江晏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
他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
“不!”他终于嘶吼出声,眼前的景象轰然破碎。
静室之中,江晏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扩散,没有焦距,像两口深井。
过了约莫三息,那空洞的眼神才缓缓凝聚。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气。
“不该这样的。”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
眼皮合上的瞬间,周遭的阵法光华、自身盘坐的触感,都消失了。
眼前是白。
无边无际的白,混杂着细碎冰粒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肉。
脚下是深及膝盖的积雪,每拔一次腿都异常沉重,“咯吱咯吱”的声音淹没在身后潮水般的嘶吼里。
北邙山内。
江晏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身上的皮甲破碎,凝固的血污混着雪水泥泞不堪。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卷了刃的环首直刀。
跑,只能跑。
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是扭曲蠕动的影子,是猩红的眼点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魔物,数不清的魔物。
它们从山谷、从林间、山脊上涌出来,汇聚成一股魔潮,紧追不舍。
血腥的气息即使隔着风雪也能闻到,越来越近。
“阿……晏,别……别回头看……”
身旁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晏侧过头,秦正就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同样狼狈。
老脸冻得发青,花白的胡须上结满了冰碴子,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衣摆被血浸透后又冻硬,随着跑动发出“咔啦”的轻响。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柄断了一半的刀。
“阿爷……”江晏想说点什么,一口冷风呛进嗓子,剧烈咳嗽起来。
“省点力气……”秦正咬着牙,脚下踉跄了一下,又强行稳住,“往前……只管往前……”
前路是更陡的坡,是更密的枯树林,是被大雪覆盖的山脊线。
白茫茫一片,仿佛没有尽头。
天是铅灰色的,低垂得压人。
除了风雪声和身后越来越响的魔物嘶鸣,天地间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们已经跑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还是从昨天就跑到了现在?
江晏记不清了。
腿早已麻木,只是凭着一股惯性,凭着胸腔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在机械地交替迈动。
寒冷透过破烂的皮甲,渗透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江晏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开始发花,白色的雪,黑色的影子,灰暗的天,搅在一起,旋转着。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越来越清晰。
这辈子,是不是就要这样一直跑下去?
直到力气耗尽,倒在雪地里,被后面那些东西追上,撕碎?
绝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就在这时。
秦正忽然猛地扭头看向他。
老头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在那片浑浊里,却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
“走!”
下一个瞬间,秦正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探出,重重地推了江晏一把。
江晏本就脚步虚浮,被这毫无防备的一推,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右前方歪斜着扑了出去,一头栽进侧面一条被积雪半掩的浅沟里。
冰冷的雪瞬间涌进口鼻耳朵。
“阿爷!”
江晏在雪中挣扎,嘶喊声闷在雪堆里。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抬起头。
他看到秦正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老头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顿了一下,然后,将手中那半截断刀横在胸前,转过身,面向那已追至不足二十步的、汹涌而来的黑色魔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