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靛蓝色的棉布短打。
但却是许多人一年从未穿过的好衣物。
穿上新衣的少年们,彼此打量着。
这统一的服饰将他们暂时划归到了同一个阵营,连带着看林澈的眼神也少了些之前的疏离。
“列队!去饭堂!”吏员再次吆喝。
饭堂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
当少年们走进去时,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瞬间将他们淹没。
那香气霸道无比,直冲鼻腔。
每个人的肚子都不由自主地咕咕叫了起来。
长桌上,摆着一个个陶盆。
每个陶盆里,都堆满了炖得软烂、色泽深红油亮的肉块。
肥瘦相间,连皮带骨,汤汁浓厚,几乎要溢出盆沿。
油脂在肉块表面形成一层诱人的光泽。
没有菜,没有饭,只有肉,分量十足的肉。
“吃!”吏员言简意赅,“管够!”
短暂的寂静后,饭堂里爆发出了狼吞虎咽的声响。
少年们几乎是扑到了桌边,抓起碗筷就疯狂地夹肉、往嘴里塞。
他们顾不上烫,也顾不上什么吃相,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咀嚼声、满足的哼哼声混成一片。
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也无人理会。
杨青秀也在快速地吃着,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像旁边的女孩那样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珍惜。
她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更从来没有吃过炖得如此软烂、入口即化的肉。
林澈坐在角落,吃得也不慢,但动作相对斯文一些。
他目光偶尔扫过周围那些近乎疯狂进食的同龄人,眼神有些复杂。
这肉香,这场景,与他林家精致小碟、讲究火候的饮食,完全是两个世界。
江晏站在饭堂门口,没有进去。
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些少年眼中因饱食而焕发出的光彩。
“你那幻境第二关的焚身,怕是大部分武者都未必能熬住吧。”
“嗯,确实。”
“他们出乎我的预料。”江晏的目光落在那些埋头大吃的少年身上,“七十二个……他们很好。”
“那个林家的小子,倒是有点意思,”白樱看向角落里安静进食的林澈。
“能过焚身关,是心志坚韧的。出身世家,不是他的错,”江晏淡淡道,“看他明日问道的表现如何。”
“你打算让他们修炼《混元罡斗经》?”白樱问。
“暂时只传授到练精境的部分,”江晏点头,“蛮荒世界生机浓郁,足以打下远超常人的基础。”
“这些人,是我的种子。明日问道,需看清他们的悟性。”
饭堂里,肉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少年们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泛着油光,最初的疯狂劲头过去后,速度才渐渐慢下来。
有人开始小声交谈,谈论着那可怕的幻境,谈论着这不可思议的肉食,谈论着明天未知的考验。
杨青秀默默听着,小口喝着碗里的肉汤,目光扫过那些空了的陶盆,又落到自己身上崭新的靛蓝衣衫。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胃里沉甸甸的饱足感和身体里残留的暖意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咬了咬牙,暗暗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一定要。
林澈放下了碗筷,擦了擦嘴。
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白皙、与周围那些带着劳作痕迹的手截然不同的双手,心中一片茫然。
他今日熬过了那炼狱般的痛苦幻境,证明了自己。
可接下来呢?
明日那考验悟性的“问道”,又会是什么?
等大家都吃完,一名书吏带着几名捧着名册和木匣的吏员走进了饭堂。
他们挨个确认了姓名,给每人发了一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
书吏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人已经在刚才经历考验的校场之上等着了。
让他们去将银票交给家人,与家人告别。
今日起,就不能回家了。
林澈捏着银票,起身问道,“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回家了?”
那发钱的书吏摇了摇头,“不知道。”
就在这时,江晏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饭堂内的七十二个少年少女。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天衍宗的第一批弟子,只要你们的修为到了练精境巅峰,便可得到随时回家的资格。”
江晏的话音落下,饭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平民出身的少年大多对武道境界一知半解,脸上露出困惑。
但很快就被“能随时回家”的念头盖过,只觉得只要努力修炼就行。
而林澈却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的银票被他捏得紧紧的。
他出身林家,虽然因为只有十二岁还未开始修炼,但对武道境界却已极为了解。
他爹今年已是不惑之年,卡在练脏境已经好些年了,一直没有突破至练精境。
整个林家,如今的练精境强者也不过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个个都是族中的高阶战力。
年龄最小的,也在三十五岁以上。
而练精境巅峰,只有四人。
他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像是突然落进了虎穴。
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回家了。
可转念一想,江大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话,必然不是要关他们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向江晏。
江晏也正看着他。
林澈躬身行了一礼,把银票折好,收进怀里。
其他少年见状,也纷纷收起银票。
江晏没再多说,只道:“去吧,去见你们的家人。”
少年们开始排着队往外走。
脚步声在饭堂里回响,每个人经过江晏身侧时,都对着他深深一躬身。
但还有十几个人在原地没动。
他们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银票。
这些人,没有家人了。
其中大部分人的家人,都是在那场魔潮里死去的。
杨青秀坐在靠墙的位置,把银票仔仔细细地折好,收进怀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
江晏走到饭堂中间,停下脚步。
他看向那十几个没动的人,“你们的银票,自己收好。”
一个瘦小的少年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大人……我们没地方花。”
“以后会有,”江晏说,“我允许你们将这张银票,在宗门里换成更值钱的东西。”
那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银票折起来,塞进衣襟内侧。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饭堂里只剩十几个没有亲人的少年人。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青秀站起来,朝外走去。
其他人见状,也陆续起身跟上。
校场上火把高举,火光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多是平民百姓,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带着期盼和不安。
他们踮着脚,寻找着自家孩子的身影。
少年们从饭堂出来,走进校场。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名字,有人招手。
林澈在人群里看到了他娘和管家。
他娘眼睛有些红,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澈儿,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澈摇头,把银票拿出来递过去,“娘,这个你收着。”
他娘没接银票,“这点小钱不用给娘,你留着当零用就好。”
林澈没坚持,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娘,江大人说了,到了练精境巅峰才能回家。”
他娘愣了一下,脸色白了白。
她是世家女,自然明白练精境巅峰意味着什么。
她抓紧林澈的手,“这……这得多少年?”
“我会努力的,”林澈说,“娘,你别担心。”
另一边,杨青秀站在校场边缘。
她没有家人可找,只是想看着那些团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