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还有,裂空鹰王将你们回来时大战十余位元罡境之事都告诉我啦!”
“韩头儿说他活了一百多年,也没见过你这等天骄。”
韩山引着江晏到一旁茶座坐下,亲自斟了茶。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大宝都跟我说了,我消失的这两个多月,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魔潮退去,魔王伏诛,监察司改制,你还去了梁州府,搅动风云,结下仇怨,也得了机缘……”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江晏:“阿晏,这份情,我韩山……”
“老韩,”江晏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韩山知他性情,不再多言感激之词,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晏放下茶杯,“清江城局面已定,有你在,监察司足以运转。我的路在更高处,需继续追寻武道。”
韩山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老夫明白,清江城这座庙,确实容不下你这条真龙了。”
“只是……梁州府的那些仇家,你待如何?”
“梁州府的事,我自有计较。”江晏语气平静。
韩山不再多问。
他了解江晏,既已决定,便无需旁人担忧。
他转而谈起正事,“自你推行新政,成效显著。”
韩山指着册子继续说道,“原先棚户区近八成的百姓,已在监察司的借贷安置下,迁入城内各坊,有了固定居所。”
“咱们监察司开办的工坊提供了纺织、木工、锻造、草药处理等活计,按劳付酬,他们不仅能还贷,还能养活家小,日子有了盼头。”
韩山脸上露出笑意,“如今监察司库银充盈,按目前监察司的俸禄支出算,足够发上好几百年。”
“咱们监察司,如今是真正的财大气粗,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拨钱要粮了!”
“阿晏!你干了老夫一辈子都没干成的事儿!”
江晏翻阅册子,看到条目清晰,收支分明,知道苏媚儿和陈卓等人这段时日用了心。
韩山看向江晏,目光中满是赞赏,“阿晏,你给监察司立下了深厚的根基。”
“如今司内钱粮足、职责清、风气正,更有《破锋八刀》这样的奇功普及,儿郎们前途可期。”
“清江城的吏治,未来数十年当可清明,这一切,皆始于你。”
江晏合上册子,神色平静:“根基已立,日后能成为何等模样,便看老韩你和后来者了。”
三人又叙谈片刻,江晏将那本《裂阳真气诀》留给了韩山,又给他留下了三十颗妖丹,以供监察司培养练气境级别的战力。
这一日,夕阳将金辉洒在清江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勾勒出一派宁静祥和。
江晏与宇文渊并肩立于城内一处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
宇文渊须发晚风中微微飘动,独臂负在身后,目光却定定地投向下方一条寻常巷弄深处的一个小院之中。
院落不大,青砖围出的一方天地里,几丛翠竹掩映着三间瓦房。
院中有一口水井,井旁摆着石磨,屋檐下晾晒着几件素色衣裳。
与寻常人家的小院一般无二。
此刻,灶房窗口透出温暖的灯火。
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身着素色衣裙,腰间系着围裙,乌黑的长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这位曾经的云裳仙子苏清影,此刻正素手执勺,专注地搅动着锅中的羹汤。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
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柔和。
锅中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更添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宇文渊的目光复杂,喉结微微滚动,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就在这时,唐鼎元出现在巷子口,他一边走,一边跟邻里熟稔地打着招呼。
院门被他轻轻推开,迈步而入。
这位被誉为梁州府三百年来第一天骄的青年,此刻穿着一身监察司巡察使的袍服。
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显然是刚从监察司下值归来。
唐鼎元静静地站在院中,目光落在灶房窗口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他放下剑,轻手轻脚地走进灶房。
苏清影似有所感,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没有说话,只是眉眼弯了弯,继续低头搅动着锅中的汤水。
唐鼎元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下颌轻轻抵在她肩头,闭目深吸一口气。
苏清影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手中的勺子却未停。
锅内汤水咕嘟。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狭小的灶房里,在寻常的暮色中。
高台之上,宇文渊看着这一幕,久久沉默。
晚风吹过他苍老的面容,那双苍老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第499章 心安之处、探北邙山
“他怕我骂他,”宇文渊缓缓开口,“就悄悄置办了这处院子,每日下值之后,就来这里待上几个时辰。”
“起初我并未察觉,只觉他做事勤勉,回来得晚,”宇文渊摇了摇头,“后来才知道,他悄悄给九霄楼的云裳赎了身,养在了这里。”
宇文渊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小院,看着灶房窗口透出的暖光,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他离练气境只差临门一脚。”
“假以时日,必能成就元罡境,甚至有望冲击神意境。”
“可他……”宇文渊又轻叹了一口气,“不去尝试练精化气,却将大把时间浪费在这等儿女情长之上。”
“每日下值就来这里,陪那女子做饭、洗衣、闲话家常……”
“他甚至还学会了劈柴、挑水、修葺屋顶。”
“我问他为何如此,他只说这样踏实。”宇文渊苦笑摇头,“武道之途,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何来踏实可言?”
“他这般沉溺于温柔乡,武道之心必会蒙尘,进境停滞,甚至可能就此止步不前。”
宇文渊看向江晏,眼中满是痛惜,“江小友,你说,老夫该如何是好?”
江晏一直安静听着,目光同样落在那小院中。
他看着唐鼎元松开苏清影,接过她手中的勺子,认真地搅动汤锅。
看着苏清影转身从橱柜里取出碗筷,用热水一一烫了。
看着两人在灶台旁低声交谈,不知说了什么,苏清影忽然抿唇轻笑,唐鼎元眼中也漾开温柔。
那画面平凡至极,却莫名有种动人心魄的宁静。
“其实,”江晏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没什么不好的。”
宇文渊一怔,转头看他。
江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小院中,继续说道:“过一过平常日子,对于武道,不是坏事。”
“宇文前辈,你可曾问过唐兄,他为何觉得这样踏实?”
江晏侧头看向宇文渊,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说道,“他自小便是天之骄子,背负着天骄、神将徒孙、宇文渊亲传这些名号,活在期望与注目之下。”
“他的路,从懂事起便被你规划好了。”
“他的一切时间、一切心思,都围绕着武道二字。”
“他不能有喜好,不能懈怠,不能有杂念,因为他是你的弟子,他是天骄,他不能让你失望,必须一直向前。”
“可人终究是人,”江晏轻声道,“是人就会累,会有想要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宇文渊沉默不语。
江晏继续道:“劈柴挑水,修葺屋顶,这些事确实可以让其他人来完成。”
“唐兄选择亲手去做,或许是因为,在这些最简单的事情里,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个人。”
“武道之途,若心中只有变强二字,久而久之,心便会如枯井,再难涌出热忱。”
“而人间烟火,儿女情长,看似琐碎,却能滋养心神,让武者记得自己为何要变强。”
“唐兄与这位云裳仙子,”江晏看向灶房中那对身影,“他们在这小院里,不是懈怠,而是心的安宁。”
“心有归处,方能行稳致远。”江晏缓缓道,“一味苦修,看似精进,实则如绷紧的弓弦,终有断裂之时,张弛有道,方是长久之计。”
宇文渊听着,重新看向下方小院。
暮色渐深,唐鼎元与苏清影已端了饭菜到院中石桌上。
只是很简单的一菜一汤,两碗白饭。
两人相对而坐,唐鼎元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苏清影碗中。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最寻常的饭菜,和最平凡的相处。
可唐鼎元脸上的笑意,却比宇文渊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真实和放松。
他会因苏清影一句嗔怪而无奈摇头,会因汤咸了而皱眉,会因她递来一杯清水而眉眼舒展。
“我从未见他这样笑过。”宇文渊喃喃道,“或许……”
“你说得对。”
他眼中仍有担忧,但那股失望已消散大半。
“我只是怕他耽于温柔,失了锐气。”宇文渊低声道,“武道之途,不进则退。他若止步于此……”
“他不会。”江晏肯定道。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小院中那盏温暖的灯火。
唐鼎元与苏清影收拾了碗筷,并未立刻回屋,而是并肩坐在院中竹椅上。
苏清影取出一支竹笛,轻轻吹奏起来。
笛声清越悠扬,在夜色中缓缓流淌,调子干净的如月光,如流水。
唐鼎元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一曲终了,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