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话锋一转,“功是功,过是过。功不能抵过,更不能成为固步自封、怯于进取的理由。”
“你说力量不足,强攻代价太大。那为何不另寻他法?”
“为何只能被动防御,看着妖族在眼皮底下积蓄力量、残害人族?”
“你说怕引发妖潮,殃及无辜。”
“那为何不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去削弱它们,分化它们?”
江晏的目光扫过于恒,扫过宇文渊,最后落在远方。
“你们习惯了在规则内行事,习惯了计算伤亡,习惯了维持平衡。”
“这或许稳妥,或许在你们看来是负责任。”
“但那些正在被妖族啃食的人呢?那些随时可能被劫掠的商队呢?”
“他们的绝望,他们的哭嚎,你们的平衡能听见吗?你们的稳妥能拯救吗?”
“神将萧慕白当年,若也如你们这般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中州恐怕早已沦为妖族牧场,又何来今日?”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
“力量不足,可以借力,可以智取,可以创造机会。”
“当年的教训惨痛,更应化为今日之警醒与变革的动力,而非捆住手脚的锁链。”
“宿州之败,是败在急躁冒进、准备不足。而非败在主动出击这个选择本身。”
“今日之黑风岭,我已有应对之法。我非贸然送死,而是有备而去。”
江晏再次看向于恒,眼神锐利。
“于掌旗使,你若真以除妖盟职责、以人族安危为己任,此刻便不该在此阻我。”
“你该做的,是思考如何将此次行动的收益最大化,将风险降到最低。”
“是如何借此机会,震慑其他妖族部落。”
“是为那些惨死的、以及未来可能惨死的人族同胞,讨一个公道。”
“若你觉得我的方法不可行,也应拿出更有效、更可行的方案,而不是只会说不行、危险、代价大!”
“除妖盟的刀,若只敢对着零星小妖,而对盘踞一方的大妖部落视而不见、畏首畏尾,那与装饰何异?”
“与神将创立此除妖盟的初衷,又背离了多远?”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于恒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他胸膛剧烈起伏,江晏的话剖开了他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的矛盾与无力感。
是的,他怕重蹈师兄覆辙,怕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怕牵连无数。
宇文渊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痛楚,有恍然,更有一种沉寂多年的热血被点燃。
张静虚抚须不语,看向江晏的目光中,欣赏之意更浓。
江晏不仅天资、战力惊人,更难得的是这份属于少年人的魄力。
江晏最后说道:“于掌旗使,你有自己的难处,我能理解。”
“我只要求你不要阻我。”
“若我成功,黑风岭覆灭,妖族气焰受挫。若我失败,葬身妖腹,那也是我江晏一人之事,与除妖盟无关,更不会牵连百姓。”
“至于可能引发的报复……”江晏嘴角勾起,“我会让他们没有机会走出黑风岭去报复。”
第428章 好自为之、胸有成竹
“现在,请于掌旗使让开。”
“或者,”他手按上了腰间血煞惊雷刀的刀柄,“你也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将我拦下。”
于恒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身后仿佛有无形血色弥漫的荒野。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师兄为何会如此看重甚至追随这个少年。
也明白了张静虚为何会为其作保。
沉默良久,于恒侧过身,让开了道路,“江晏……你,好自为之。”
他没有说支持,也没有再反对。
但这让开的一步,已是最好的表态。
江晏对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宇文渊和张静虚,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再次朝着黑风岭的方向前行。
宇文渊对于恒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有感激,有歉意,随即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张静虚拍了拍于恒的肩膀,轻叹一声:“于掌旗使,有时候,规矩需要有人去打破,僵局需要有人去冲击。”
“江晏,是能改变一个时代的绝世天骄。”
说罢,他也身形一动,尾随江晏而去。
荒野上,只剩下于恒一人孤立。
他望着三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向天际。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热血。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畏缩了呢?
是宿州惨败的阴影?
是肩上越来越重的责任?
还是……仅仅因为,看不到希望?
“江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但愿……你能成长起来,成为盖世强者。”
于恒独自在荒野中站了许久,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之后,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挣扎,也有一丝被江晏话语激起的、久违的悸动。
他终究无法完全放心,更无法坐视师兄陪着那少年去闯龙潭虎穴。
于是,他收敛气息,远远地跟了上去,保持着极远的距离。
于恒并非要干涉,只是想……帮忙。
……
天色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于恒心头一凛,不敢再前行。
他迅速环顾四周,找到一处背风的矮坡凹陷处,动作麻利地从腰间的须弥宝玉中取出照夜灯点燃。
橘黄色的光芒撑开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将那无孔不入的邪祟阻隔在外。
他盘膝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石,目光望向黑风岭的方向,心中思忖着江晏他们此刻也该找地方过夜了。
与此同时,在黑风岭外围约二十里处,一处更为隐蔽的山洞之中。
橘黄的灯光同样亮起,照亮了宇文渊、张静虚和江晏。
张静虚看了看外面已然漆黑的夜色,对江晏道:“江小友,天色已完全黑了,我们今夜就在此歇息,明日拂晓再动身前往黑风岭。”
宇文渊闻言,嘴角微动,但并未出声,只是将目光投向江晏。
他知道,计划要开始了。
江晏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波:“张前辈,宇文前辈,你们就在此地等候便可,不必再往前。”
“我们?”张静虚一怔,眼中露出疑惑,“小友之意是?”
江晏缓缓道:“我的计划,非白日强攻。而是此刻,妖族依赖照夜灯防护的深夜。”
张静虚心中的疑惑更甚:“深夜?小友,邪祟侵蚀神魂,非比寻常。”
“更何况要攻打妖族部落?”
江晏转过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张静虚:“前辈有所不知,我修有一门特殊的敛息秘法。”
“此法修至圆满,可令自身气息与天地自然相融,不仅能够规避高阶武者的探查,更重要的是……可以避开邪祟感知。”
张静虚浑浊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避开邪祟感知?”
“江小友,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江晏肯定道,“正因如此,黑夜对我而言,并非阻碍,反而是最佳的掩护。”
“我可以在邪祟弥漫的夜色中自如行动,而妖族却必须依赖照夜灯,龟缩于有限的光明之内。”
他随即将自己的完整计划和盘托出。
在远距离用弓术,射落黑风岭外围及内部的所有照夜灯。
灯灭邪祟至,引发妖族内部大乱。
若牛魁罡出,则利用黑夜与荒野周旋,以弓术远距离袭扰,将其引到此处,结合宇文渊的偷袭,将其击杀。
张静虚听得心神震动,他活了近百年,见识过无数战术谋略,却从未听过如此大胆、如此……非常规的计划。
这计划的核心,完全建立在江晏那能规避邪祟的敛息诀,以及那神鬼莫测的弓术之上。
缺一不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静虚喃喃道,“难怪小友如此胸有成竹。”
“此法……确是另辟蹊径,直击要害!”
“若真能成,黑风岭必遭重创,甚至……覆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郑重:“小友虽有此秘法。但此计凶险依旧,牛魁罡毕竟是元罡境大妖,小友万万谨慎。”
江晏点了点头,又道:“张前辈,张家自我入府城以来,坦诚相待,鼎力支持。”
“江某并非不知感恩之人。待此间事了,返回府城,我会将《敛息诀》的修炼法门,誊抄一份,赠予张家。”
张静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江晏,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一门能完全避开邪祟感知的绝世敛息秘法,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这不仅仅是一门功法,更可能改变人族在黑夜中的行动模式,意义极其重大。
江晏竟然愿意将它交给张家?
“小友……这……”张静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家确实给予了江晏支持,但相比起《龙象雷音功》以及眼前这门《敛息诀》,张家所付出的,远远不够。
本来……是张家应该如同呵护星火一般,护佑着江晏,护着他成长起来。
可如今,却是江晏如同旭日一般,温暖着张家。
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惭愧的情绪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