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颔首,包含了太多。
是对余蕙兰相依的回应,是对苏媚儿炽热情感的抚慰,是对陆大丫和莺儿的无声嘱托。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依依惜别,只有一个简洁到极致的动作,将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未尽之言,都凝在了这一个点头之中。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沉静,视线投向前方通往北邙山的道路。
马速未减,迅速掠过她们面前。
将她们的泪水、她们的呼唤、她们的身影,都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的晨雾与尘埃里。
余蕙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拐角,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被身旁的苏媚儿紧紧扶住。
苏媚儿自己也腿脚发软,却用力撑着余蕙兰,两个女子相互依偎着,望着街道尽头。
陆大丫抱着莺儿,同样望着江晏消失的方向。
周围的百姓们声声高呼。
“诛杀魔王,护我清江!”
这一去,是为清江城百万生灵搏一个未来。
她们只能在这里等,带着满腔的担忧,等他……回来。
……
一行五十余人,在暮色将临时,抵达了北邙山外围。
沿途遭遇的魔物,在这支汇聚了清江城最顶尖战力的队伍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无需段永平、江晏等领头的几人出手,那些随行的练精境巅峰的高手就各显手段。
刀光剑影闪烁,箭矢离弦间,任何敢于靠近的魔物都在瞬息间毙命。
对于这支队伍来说,真正的威胁并非这些零星魔物,而是那渐渐暗下的天色,那无形无质、伺机侵蚀心神甚至夺舍躯体的邪祟。
“天色已晚,不能再往前了。”段永平勒住马缰,声音低沉,“就在前面那个山坳扎营,休整一夜,明日拂晓进山!”
他所指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地势易守难攻。
江晏一看,心中涌起一股时过境迁之感。
正是在此地,他曾凿石为灯,与阿爷共度了在北邙山的最后一夜。
也是在这里,他救下了奄奄一息的白樱。
那山洞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刚想开口,告诉段永平此地有个洞穴,略作拓宽便能容纳众人。
然而,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
“大城守,宇文前辈!”说话的是除妖盟此行三位练精境巅峰高手中的一人,名叫赵阔,身材精悍,背负一张长弓,腰挎长剑。
他向前两步,指着山坳深处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岩壁,“此地我们除妖盟熟稔!我们在那岩壁后发现了天然形成的石隙,经过开凿扩大,弄了一个极佳的隐蔽落脚点。”
“只要再拓宽一些,便足以容纳我们这些人过夜。”
其他两位除妖盟高手也微微点头,显然也知道此处。
段永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哦?竟有现成之处?那真是再好不过,省去我等一番手脚。速速带路!”
众人脸上也轻松了些许,有现成的庇护所总比露天扎营或从头开始开凿强。
在北邙山,一个能隔绝气息的洞穴,其价值不言而喻。
赵阔当先引路,拨开积雪。
果然,露出一个约莫一人半高的巨石。
搬开巨石,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等了一小会儿,待秽气散尽,他取出火折子点起照夜灯,率先钻了进去。
段永平、宇文渊等人紧随其后,江晏默然跟在队伍中,目光扫过。
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错!”段永平环顾四周,点头赞许,“此地甚好!诸位,抓紧时间拓宽一些,安排好轮值,马匹……”他说到这里,眉头自然而然地皱了起来,目光扫向洞外。
山洞拓宽一些,容纳五十余人挤一挤尚可,但马匹怎么办?
五十余匹高头大马,绝无可能牵入这狭小的山洞。
“马匹不好进。”赵阔也皱起了眉,显然之前他们都是小股人马行动,没遇到过这种问题,“这山洞……装不下这么多畜生。”
“是啊,空间不够。”
“马匹留在外面会引来魔物……”
“可山洞就这么大……”
一时间,议论声在洞内响起。
这些人大部分都没怎么出过城,以往在外过夜,也是待在各处宽敞的净地之中。
对这荒郊野外的,没有经验。
众人看着洞外被临时拢在一起的马群,在昏暗的光线下打着响鼻、刨着蹄子,都感到了棘手。
没有了山洞的遮蔽,这些马匹在北邙山的夜晚,就是一堆待宰的羔羊,极易吸引魔物,暴露营地方位,引来麻烦。
段永平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
“将物资都卸下,马匹放了。”
他们已抵达北邙山,马匹的作用不大了。
众人对段永平的决定并无异议。
这些骏马虽好,但在生死之战面前,不过是累赘。
只要不在外面吸引魔物,怎么都行。
“快!卸物资!”
练精境巅峰的武者们动作迅捷。
吃食、水囊、箭矢、营帐用具、特制的锣鼓等物品一件件被快速卸下堆在洞口。
解开缰绳,轻拍马颈,数十匹训练有素的骏马嘶鸣几声,甩开蹄子,沿着来时的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嶙峋山石之间。
众人默默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心中都明白,能活着回到清江城的,恐怕十不存一。
“抓紧拓宽!”段永平的目光转向山洞内部。
“是!”除妖盟的赵阔应了一声,连同另外两位除妖盟高手以及几位世家武者立刻上前。
他们并非徒手挖掘,而是抽出携带的精钢短锄、开山斧或重兵器。
一时间,洞内响起了密集的凿击声。
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练精境巅峰武者蕴含的力量非同小可,每一次凿击都伴随着沉闷的轰响和大块岩壁的脱落。
效率惊人。
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混杂着岩石被强行破开时散发的独特气息,恍惚间,江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阿爷相依为命的夜晚。
“往这边拓宽!注意结构,别挖塌了!”
“……挖下来的碎石快运出去。”
几名练气境的武者中,只有阎大宝兴奋地挥舞着一柄锤子,每一锤下去都带起一大堆碎石。
他对环境的脏乱毫不在意,只觉得砸得痛快。
山洞在轰鸣声中快速扩大。
尘土落定后,一个足以容纳五十余人席地而坐、略显拥挤但绝对安全的庇护所已然成型。
洞壁被凿得相对平整,地面也简单清理过。
“好了!”赵阔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粉,“大城守,宇文前辈,地方够了!洞口用大石堵上,只留通风口即可!”
段永平满意地点点头:“诸位辛苦!今晚务必养足精神!”
随着洞口被堵上,洞内只余照夜灯的光亮。
第344章 牛马(加更!求月票!)
纵然留了缝隙通气,可洞内空气还是有些浑浊,弥漫着尘土、汗味、皮革和金属的气息。
段永平环视众人,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诸位,此地便是我们今夜休整之所。”
“轮值哨位立刻安排!每批六人,守一个时辰,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示警!”
“其他人,抓紧时间调息,明日之战,不容有失!”
命令下达,洞内气氛更加凝重。
轮值的六人迅速就位,紧贴在堵门的巨石缝隙旁,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黑暗。
段永平的目光落在江晏身上,见他正独自走向山洞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江指挥使,”段永平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关切,“这边安静,也平坦些。”
“明日你肩负重任,更需要静心调息,保存心神。”
他特意指了指一处更干燥、更平整的地面,示意这是留给他的好位置。
江晏抬头,对上段永平恳切的目光。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顺从地挪到了段永平所指的位置,盘膝坐下,将血煞惊雷刀横放膝上。
阎大宝也凑了过来,挨着江晏坐下,瓮声瓮气地道:“阿晏,你可得好好歇着,明日就看你的了!放心,老阎我拼了命也护住你!”
江晏“嗯”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他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将心神沉入储物空间内,“看着”盛放玄金续命兰的玉盒和如同被冻结在时间中的韩山。
犹豫着要不要立刻喂韩山服下这灵药。
洞外,北邙山的风声呜咽起来,如同鬼哭,隐隐夹杂着不知名魔物的嘶吼。
最终,江晏还是没有将这玄金续命兰当即喂给韩山。
一来,是时机不对。
明日便要深入北邙山,直面魔王。
他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要射出那决定胜负的一箭。
而给韩山喂下玄金续命兰,可能需要江晏耗费巨大的心神去应对不可测的意外情况。
此刻,任何可能损耗心神的行为,都可能成为战场上致命的破绽。
魔王带来的庞大压力,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江晏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