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嘶吼,不再质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墙外翻滚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魔潮和黑暗。
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在布满风霜的脸上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
这种被彻底摧毁了信仰支柱后的死寂,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姜掌旗使?”旁边的除妖盟武者惊呆了,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韩山凌厉的眼神制止。
韩山心中亦是巨震,江晏那句“道心碎了”在他耳边回响。
他清晰地感受到姜云体内那运转不息的真气,此刻竟如同死水般沉寂、紊乱,散发着一种枯槁腐朽的气息。
这是整个精气神都垮塌了。
“走!”韩山低喝一声,不再犹豫。他双臂发力,半搀半架,将失魂落魄的姜云“提”了起来,脚步沉稳却极快地朝着城门楼退去。
姜云没有丝毫反抗,像个木偶,任由韩山将他提着。
这一幕,被远处的大城守段永平尽收眼底。
他胖脸上的凝重更深了几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姜云空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转向韩山。
不需要言语,一个颔首,便将“此人交给你”的指令传达得清清楚楚。
城墙防线不能乱,一个失控的练气境必须立刻控制,而韩山,是此刻最合适的人。
而江晏,依旧站在垛口旁,手中的裁决弓已然垂下。
他目光扫过被韩山带入城门楼的姜云背影,又转向了另一道投射过来的,充满了探究与阴冷的目光。
是周洵。
这位周家老祖方才正调息恢复,姜云的突发状况将他惊醒。
他之前亲眼看着韩山、江晏和姜云先后进入城门楼,没过多久,姜云便对着魔潮发出绝望的嘶吼……其中发生了什么?
周洵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江晏,如同盯着腐尸的秃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姜云的崩溃,绝对与江晏有关!
这个屡屡出人意料、成长速度快得恐怖的小畜生,究竟做了什么?用了什么阴毒手段?
“小畜生……”周洵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心中杀意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
江晏的武道天资、弓术天赋、那匪夷所思的耐力,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此子不除,周家日后必灭在其手中!
但此刻,城墙之上,众目睽睽,段永平就在城楼,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汹涌的杀念只能化作毒蛇般的目光,死死缠绕在江晏身上。
江晏对周洵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甚至没有侧头看周洵一眼,只是重新抬起了裁决弓,搭上了一支钢箭。
弓弦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箭矢离弦。
城门楼内,韩山半扶半按地将姜云安置在墙角。
姜云的身躯顺着石墙滑坐到地上,头颅深深埋进双臂之间,肩膀微微耸动,却听不到一丝哭泣声。
韩山蹲在他面前,眉头紧锁,他伸出大手,搭在姜云腕脉上。
脉象沉涩、散乱,真气在经脉内无序冲撞,带着一种枯败感。
这不是外伤或邪气入侵,是心脉郁结,神魂受创,道心崩碎。
“姜云!”韩山沉声低喝,“发生了什么?看着老夫!”
没有回应。
姜云埋在臂弯中的头颅一动不动。
韩山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言语已是徒劳。
他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清洌药香的金色丹丸。
蕴神丹。
韩山毫不犹豫地捏开姜云的下颌,将丹药塞了进去,运起一股柔和的真气助其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磅礴的药力迅速散开。
姜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枯败的气息似乎被强行注入了一丝生机,但那空洞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焦距。
他只是本能地抗拒着韩山渡入的真气。
韩山收回了手,看着姜云这副模样,心中既是沉重,又有一股愤怒在滋生。
他虽与姜云分属不同阵营,但对这位年轻的除妖盟副掌旗使的为人与实力,韩山是认可的。
能让一个意志坚定的练气境崩塌至此,那真相该是何等的冰冷?
他想到了江晏之前的只言片语,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除妖盟……豢养祟人……”韩山在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乍现,“若真如此……”
虽然姜云下意识地抗拒着韩山的真气,但那颗价值昂贵的蕴神丹终究是发挥了效力。
姜云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剧烈的喘息而抽搐,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一个练气境的强者,竟表现得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
空洞的眼眸深处,一丝微弱的神采艰难地凝聚、摇曳,穿透了笼罩心头的厚重迷雾。
他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未干,混杂着汗水和污渍。
然而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干涸的古井,映照着城门楼内昏黄的光线。
眼中不再是愤怒的赤红,也不是崩溃的茫然,而是一种如灰烬般的沉寂。
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蹲在他面前的韩山身上。
这位监察司指挥使的老脸上,满是凝重和关切。
“韩老……劳烦叫江晏进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跟他谈谈。”
韩山眉头紧锁,审视着姜云的状态,沉默了几息。
最终,韩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鼓声和血腥气瞬间涌入。
韩山低沉的声音穿透嘈杂:“江晏,姜云要见你。”
垛口前,裁决弓的嗡鸣声停顿了一瞬,又一具魔物的尸体翻滚着坠落。
江晏缓缓放下弓,转向城门楼方向,与韩山隔空对视了一眼。
他微微颔首,将裁决弓背好,没有犹豫,转身走向城门楼,官袍的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经过周洵附近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的阴冷目光。
江晏恍若未觉,径直推门而入。
城门楼内,光线昏暗。姜云依旧靠在墙角,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背脊抵着冰冷的石壁,仿佛那点支撑能给他一丝力量。
他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钉在江晏身上。
江晏走到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同两口古井,映照着姜云的狼狈与绝望。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厮杀。
“江晏……”姜云率先开口,声音艰涩,“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江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点头:“知道一些。”
“所以……”姜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嘲,“你看着我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激动地反驳……看着我道心崩碎……像个疯子一样在城墙上咆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你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出拙劣的丑戏!对不对?”
面对这质问,江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在污蔑、在亵渎,甚至会拔刀相向。”
“你道心崩碎……是因为信仰太重。”
“你无法戴着面具,与黑暗同饮一江水。你的崩溃,并非源于我,而是源于你自己。”
他看着姜云眼中翻腾的痛苦,继续道:“面对现实时,你是选择沉沦于绝望,还是……抓住新的火种。”
城门楼内陷入一片死寂。
姜云死死地盯着江晏,胸膛剧烈起伏,枯败的气息与一股激烈的情绪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绝望、愤怒、痛苦,以及茫然与挣扎。
第279章 护道人(加更!求票!)
“火种……”姜云喃喃着这个词,声音嘶哑,“还有火种吗?”
江晏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城门,望向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魔潮与邪祟之海,又仿佛看向了城内更深邃的角落。
“魔潮在前,邪祟环伺,城墙之内亦非净土。”
“可污泥之下,绝望之中,永远藏着不甘的星火。”
他看着姜云那双死灰复燃、交织着痛苦与挣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神将萧慕白,当年不也是在一片污浊中杀得人头滚滚,最终才创立了除妖盟吗?”
姜云空洞的目光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即将熄灭的炭火被投入了新的柴薪。
他口中喃喃自语,“火种……”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资料在姜云混乱的脑海中清晰浮现。
十五岁才接触武道,在短短数月之内,武道境界就抵达了“练脏境初期”。
一手刀法造诣比一些浸淫刀法五六十年的练精境还要高!
弓术更是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圆满之境。
几个月!
仅仅是几个月!
姜云自己练武多少年?四十年!
周洵浸淫弓术七十年!
而江晏,只用了几个月,就在弓术这门需要千锤百炼的技艺上,超过了他们。
这份天资……
这分明是……妖孽!是亘古未有的怪物!
神将萧慕白固然天纵奇才,但也花了三年时间才练到了练脏境。
经历无数生死搏杀才有了后来横推一世的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