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江晏其实并不是很熟悉,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少年。
是江大牛的弟弟江二牛,是初入守夜人,就表现不俗的守夜人新丁。
自从那一夜大狗死去,自己断了腿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江晏。
今日统领林武找到了他家,对他说,豆芽菜现在是城里的大官,点名要将自己全家接进城。
此刻亲眼见到,豆芽菜竟真的站在了这样的高处,搅动了整个清江城。
他不仅把他们全家弄进城。
他还要把城外的所有人弄进城!
林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坊墙下,对着上方那深不可测的身影抱拳,声音洪亮:“江大人!属下林武,将北棚户区守夜人亲眷三千七百二十人带到。”
他顿了顿,侧身指向那辆驴车,“已将泥鳅及其家眷,护送至此。”
江晏深邃的目光,瞬间穿透了喧嚣与灯火,精准地落在了那辆驴车上。
他的身影如同夜色中的大鸟,直接从数丈高的坊墙上飘然而下,稳稳地落在驴车旁。
“豆……江大人。”泥鳅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想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却又换成了“江大人”。
江晏的目光扫过泥鳅的妻子和幼子,最后落在泥鳅身上。
“还活着就好。”
“还好,没烂。”泥鳅扯出一个笑容,“豆芽菜长成大树哩……”
“既来了,就好好活着。”江晏点点头,没有寒暄,也没提赵大力、张铁等人。
“你的腿,我会找最好的工匠,给你做一副结实耐用的假肢。”
“先去安置……之后我给你弄进监察司库房当个看守,这差事,养得活你一家。”
泥鳅的妻子闻言,眼泪瞬间决堤。
江晏没再看泥鳅激动的反应,他直起身,目光转向林武,以及他身后黑压压、带着长途跋涉疲惫却又眼含期盼的北棚户区守夜人家眷们。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人带着泥鳅一家前去安置。
更有一队城卫军士卒,将北棚户区的守夜人亲眷,引领向留给北棚户区的认亲甬道。
这些守夜人的妻儿老小,忐忑地走进那灯火通明的甬道,目光在栏杆内侧搜寻着熟悉的面孔。
他们的家里,都还有一人,在棚户区的木围墙外,替清江城守着黑暗。
这份优先安置的优待,是这些亲眷应得的。
泥鳅下了驴车,拄着拐,带着妻子和好奇张望的孩子,随着带路的城卫军进入了粮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直到晨光刺破清江城上空的黑暗。
紧挨着高大的城墙的一片区域,用粗大的木桩深深钉入冻土,顶端被削尖,形成一道简陋却森严的栅栏围挡,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狰狞的阴影。
新辟“赎罪营”刚刚落成,就迎来了他的“居民”。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陈腐血腥、脏污体臭和某种怪异气味,正从栅栏内部弥漫开来。
左思奇按刀立于赎罪营入口旁,脸色铁青,眼中满是厌恶。
他身后,数十名城卫军精锐士卒紧握长枪,眼神警惕如临大敌,队列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杀气。
他们奉命在此接收“居民”,却没人预料到,这黎明时分迎来的第一批“住户”,竟是如此骇人。
这些同样剃了头发、穿着新衣的“人”,嘴角却时不时神经质地向上咧开,发出毫无缘由的“嗬嗬”笑声。
他们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颤抖、摇摆,动作怪异,这是长期食用同类血肉刻下的烙印。
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左思奇和周围的士卒胃部一阵翻搅。
这里人里面,有老人、妇人、孩子……甚至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看上去不过两三岁的幼儿!
许多人是全家一同被江晏筛选出来的。
那些妇孺并非全然麻木,她们的脸上交织着恐惧、被当众揭穿的羞耻以及一种畸形的漠然。
她们不敢看周围冰冷的枪尖和士卒们压抑着杀意的眼神,只是死死搂着怀中的孩子,或是搀扶着年迈的父母。
有士卒忍不住低声咒骂:“畜生!连娃娃都……”
后面的话被同伴用手肘狠狠捅了回去,但那愤怒和鄙夷的眼神却无法掩饰。
左思奇咬紧了后槽牙。
这些,就是常年以“白肉”为生,甚至以此为主食延续生存的家庭。
那份深入骨髓的污秽气息,在练精境的感知中,如同夜色里的磷火光点,清晰得刺目。
就在这时,江晏来到了左思奇的身侧,眉头紧蹙地看着栅栏里,被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人”。
左思奇立刻抱拳行礼,声音嘶哑地汇报:“大人……已核过数量,共两千一百二十七名沾染白肉之人,其中大部分……长期以此为生。”
第267章 不愿进城的人(加更,求订阅哦!)
“大人,人数太多,远超预期……这栅栏里快装不下了。”
“而且,里面还有八十七名……幼儿。”
这个数字,让左思奇自己汇报时都觉得喉咙发堵。
仅仅一个南棚户区,短短一个多时辰,江晏就从陆续进城的人中,揪出了两千多……
这还只是开始!
江晏的目光缓缓扫过栅栏内。
他看着那些目光呆滞、傻笑流涎的食人者。
看着那怀中幼儿茫然无邪却注定背负罪孽的小脸。
看着那些人眼中的怨毒。
还看着一些蜷缩在角落,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里的身影。
那是因为各种原因,只吃过一两次“白肉”以求活命,如今被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淹没的人。
他的眉头,深深地蹙着,不知该拿这些人怎么办。
男人还能弄去当苦役,可这些老人、女人、孩子呢?
即便江晏早已对棚户区的黑暗深有认知,可面对如此集中,如此多的食人者,内心也满是骇然。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那些扭曲的面孔,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人性的崩塌,非一日之寒。
棚户区的烂疮,终于被彻底翻开,暴露在清江城的阳光之下。
这仅仅是开始,就连紧邻清江,可以打渔果腹的南棚户区都有这么多食人者,那么其他三个生存环境更恶劣的棚户区,只会更多,更加触目惊心。
他微微侧首,对左思奇下令:“继续建造,将有幼儿的家庭分开关押。”
“记下人数,每日配给,按最低生存所需,稀粥、清水,足矣。”
“派重兵轮守,擅闯栅栏者、喧哗闹事者,杀。”
那些无法自控的“嗬嗬”傻笑和孩童的哭泣声,显得格外刺耳。
江晏不再看他们,转身离去。
左思奇站在原地,看着江晏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那片被高耸木桩围起来的扭曲与暴戾。
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两千多人……仅仅是开始。
棚户区里的大部分棚屋都空了。
门扉洞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积满污垢的内部,或是被匆匆遗弃的零星破烂家什。
有一些还未进城的人,在各家各户搜寻,试图找到一些财物。
寒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垃圾的气味混杂着霉味与排泄物的陈腐气味,属于人的活气,已稀薄得可怜。
经过几近疯狂的输送,南棚户区的绝大部分人口,那些面黄肌瘦、挣扎求存的普通棚户,连同他们积攒的少量家当,都已通过那剃发、刷洗、换衣的流程,被安置进了粮坊内。
此刻,那里正上演着混乱后的团聚、劳作后的喘息,以及对于“一盏灯、一盆炭火”的卑微希冀。
整个南棚户区,还剩两个地方,聚集着大量的人。
一个是守夜人营地。
里面敲了一夜梆子的守夜人汉子正在呼呼大睡。
还有的在打包守夜人库房内的粮食、衣物、兵刃等家当。
等城卫军做好在城墙上抵御邪祟的准备后,他们就可以撤入城内和家人团聚。
将来或许会经过挑选,一部分会被编入城卫军里,继续守护清江城。
另一部分,会组成坊丁队伍,维持粮坊的秩序。
而除了守夜人营地之外,还有一片区域,聚集着数千人。
他们喧闹不息,正与城卫军、棚户区衙门的衙役对峙。
这里没有惶恐不安的沉默,没有拖家带口的狼狈。
反而表现出警惕、凶戾,以及毫不掩饰的抵触。
他们是盘踞于此的几大帮派核心成员及其家眷。
一些妇人虽也面有风霜,神情却相对镇定得多,手脚麻利地将一些包裹、小坛子藏进挖好的坑洞之中。
眼神同样戒备地扫视着通往城区的方向。
孩子们则被约束在大人身边。
这片院落气派的区域,俨然成了南棚户区最后的“桥头堡”。
数十个帮派很自然地联合在了一起,并推举出了一个带头大哥。
一名练脏境的强者,蛟龙帮的帮主焦大眼,他们这些帮派中的最强者。
“疤哥,城里来人了!看着像那个巡察使的亲卫,那个戴着鬼面具的平胸女人!”
一个身形瘦小却异常灵活的汉子从一堵断墙后闪出,向人群中心一个身材格外魁梧、左脸一道深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壮汉汇报。
疤脸焦大眼冷哼一声,脸上的刀疤随之扭动,显得更加凶恶。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一柄厚背砍刀的刀柄上。
“亲卫?哼!就算是那煞星巡察使亲自来,老子也不卖他这张脸!”
“剃发?脱光了刷洗?像赶牲口一样塞进那粮仓猪圈?”
“呸!当老子是什么?那些随人搓圆捏扁的烂泥?”
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