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这半张,她怎么也舍不得再咬一口,只想前面的人腾出陶碗,她能拿着碗领到肉汤,将饼子泡软了,给怀里瘦小的女儿吃。
“乖,再等等……”妇人低声哄着。
旁边同样捧着饼子的女人撞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前方:“快看,有碗了!”
几个壮实的城卫军抬着大大的竹筐过来,里面是一个个陶碗。
从大锅里舀出来的肉汤带着肉丝,香气浓郁,妇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分得的那一碗凑到孩子嘴边。
“慢点,烫……”
妇人将饼子泡进汤里,看着女儿贪婪地吞咽,半块饼子和肉汤很快进了孩子小小的肚子,她将碗底的肉丝捻起,塞进孩子嘴里。
她将碗底、碗壁舔干净后,便将空碗交还。
女娃儿拍了拍鼓鼓的小肚子,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紧紧抓着母亲衣襟:“娘,爹啥时候来啊?”
妇人紧了紧女娃,回答道:“爹还在外头守夜,咱们去找阿爷。”
“铁蛋爹!铁蛋爹呢?”一个挽着发髻的年轻妇人踮起脚,声音尖利地朝维持秩序的城卫军方向喊。
“奴家是王小柱家的!男人叫王小柱!”
“孬娃!孬娃!娘和大丫在这儿!”一个老妇,一手牵着一个半大女娃,另一只手拢在嘴边,声音嘶哑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浑浊的眼睛在攒动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孬娃!”
“王大锤!王大锤!”又一个声音响起。
“李二狗?这边有个李二狗!李二狗在不在!”
“不是!你不是我家的虎子!”妇人挤到了一个自称虎子的汉子面前,看着不认识的脸,急得跺脚,声音都带了哭腔。
……
相同的名字、相似的绰号、含糊不清棚户区巷道名称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刚刚建立起的微弱秩序。
妇孺们不再安分地待在指定区域,开始抱着孩子,焦急地在人群中穿梭、推挤、呼唤。
“让让!让让!我家柱子呢?”
“哎哟!踩着我脚了!”
“娘……我要屙尿。”
“二娃!二娃你听见没?娘在这儿啊!”
“狗蛋!狗蛋!娘给你留了饼子!”
呼喊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陶罐破裂、孩子的哭声、被踩到的惊叫、找不到亲人的焦虑啜泣。
一位陶盆被挤碎的妇人,与另一个妇人扭打在了一起。
……
当几百个人同时呼唤二狗这个名字时,场面开始混乱。
城卫军士卒嘶吼着试图压制:“肃静!回原地待着!点名!等点名!”但他们的声音在汹涌人潮的呼儿唤女声中显得微弱无力。
长枪组成的单薄人墙被焦急寻亲的妇人反复冲击着,士卒们满头大汗,疲于应付。
火光跳跃,将一张张充满期盼、焦急、茫然的脸庞映照得明明灭灭。
暮色沉沉压下,加剧了这份混乱。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汗味、灰尘的气息,还有那化不开的焦灼。
就在这混乱即将彻底失控,酿成惨剧的时候。
“肃静!”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裹挟着磅礴气息,轰然炸响。
这声音并非单纯的响亮,而是蕴含着练精境强者的威压。
喧嚣鼎沸的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扼住喉咙,骤然失声。
所有人都感觉胸口一窒,仿佛被千斤重担压住。
那些推搡扭打的妇人僵在原地,哭喊的孩子被吓得噤声,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混乱的声浪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坊墙上,江晏看着左思奇跃上粮坊大门旁一处临时堆放木料,足有一人多高的木料堆上。
他面色铁青,双目如电,周身那股属于练精境强者的气血之力散发着迫人的威势,让黑压压的人群下意识地屏息、低头。
“都给本统领听好了!所有人原地蹲下!不许起身!不许走动!更不许呼喊推挤!违令者,赶出城去!”
数千名妇孺,僵硬地、顺从地,抱着孩子,护着自己的包袱、家当,就地蹲了下去。
抬头看着那个一身精良铠甲,神威凛凛的统领。
没有人敢起身,没有人敢乱动。
大道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方才的喧嚣混乱,顷刻间化为一片死寂。
孩童惊恐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高台上那个天神般的身影,小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襟。
左思奇对这份寂静很满意。
他看向下方紧张的城卫军军官,厉声道:“牟校尉!带人进粮坊,每次领二十名干活的青壮过来!”
“喏!”牟姓校尉大声应命,立刻带人冲进粮坊内正在建造的区域。
很快,二十名剃了短发、穿着统一新衣、脸上还带着汗水和激动的汉子,被带到了木料垛台上。
他们在威风凛凛的左思奇面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抬起头!站直了!”左思奇喝道,“让你们家人看看清楚!”
汉子们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第265章 拨云见日
左思奇再次转向蹲在地上的妇孺群,声音放缓,“都看仔细了!认人!谁是你家男人、儿子、兄弟、爹的,看清楚就举手!然后听本统领号令,再站起来!”
“开始辨认第一个!”左思奇指向那二十人中的第一个。
蹲着的人群中,无数道目光急切地在二十张面孔上来回扫视。
寂静无声。
片刻后,靠近垛台侧前方的一个妇人,眼睛猛地亮起,她颤抖着举起满是老茧的手,指向其中一人,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好!就是你!确认了?”左思奇锐利的目光盯住她。
妇人用力地点头,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站起身!过去!”左思奇喝道。
妇人踉跄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队列中的汉子。
“当家的!”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传出。
那汉子也红了眼眶,跳下木料垛台,张开双臂迎上去。
“第二个!”左思奇声音冷硬,不为所动,指向下一个人。
很快,又有人举手,确认,站起来,奔向亲人。
“第三个!”
……
过程缓慢,如同滴水穿石。
二十个人,辨认完毕,竟花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
中间有认错的,被左思奇冷眼呵斥回去蹲下。
有确认后激动得扑倒的,也有那汉子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却迟迟无人应答,脸上露出失望和焦急。
但这缓慢,却是有序的缓慢,是安全的缓慢!
没有推挤,没有踩踏,没有孩童在混乱中受伤的哭喊。
所有人都被迫安静地待在原地,等待着自己的家人。
潜在的危险被这铁腕般的秩序强行摁灭。
二十人认领完毕,被士卒引导着带上各自的家人,走向粮坊内部划分好的居住区。
下一批二十名青壮立刻被带上来……
左思奇如同磐石般立在垛台上,额头渗出汗珠,眼神却锐利依旧,声音一次次响起:“看仔细!认人!确认无误,举手!”
“站起身!过去!”
“下一个!”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从茫然到最终团聚时泪流满面的脸庞,也映照着左思奇那张满是汗水的脸。
坊墙上,江晏玄黑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看着左思奇一次次发布命令,看着妇孺们一次次在压抑后爆发出团聚的悲喜,看着那缓慢却坚定的认亲流程将混乱化整为零。
他没有言语,深邃的目光中却掠过一丝认可。
认了几轮,左思奇额头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二十人一组,确认无误再下去领人,虽然避免了混乱,但这速度……
放眼望去粮坊大道上黑压压蹲着一片翘首以盼的妇孺,按这个速度,怕是熬到天亮也认不完一半。
而且,寒夜里,蹲久了,怕是会出人命。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他焦躁的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和一张张焦急茫然的脸,又急切地望向粮坊深处灯火通明、亟待入住的区域。
每一刻耽搁,都是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秩序和信任的消磨。
“不行!太慢!太慢了!”左思奇一拳砸在身边的木料上,沉闷的响声让旁边几个亲卫心头一跳。
他猛地转向负责带人上来的牟校尉,“牟校尉!下一批人数翻倍!四十个!不,五十个!一起上来认!”
牟校尉面露难色:“统领,五十人挤在这台上,怕是要乱了阵脚……”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个维持秩序的士卒,大概是被左思奇的焦躁感染,又或许是一直近距离看着那缓慢的认亲过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统领!小的有个主意!不如让……让婆娘娃儿们动起来!”
左思奇猛地扭头,锐利的目光看向那个年轻士卒:“说!”
那士卒被统领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统领您看,这粮坊大道到很长。”
“与其让她们蹲着等,让汉子们一批批上来,不如……不如咱们用现成的木板,在这大道中间,钉起栏杆,隔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汉子们就靠着甬道内侧站好,列成一排,就像店铺货架的货物一样。”
“那些婆娘娃儿,就像买东西的顾客,排着队,从甬道里慢慢往前走,边走边认。”
“瞅见自家男人、儿子、老爹的,直接从栏杆跨过去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