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炜看着刘能湿透的裤裆和弥漫的异味,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焦急地跟在后面。
“陈炜,你先滚出去,告诉江晏,就说我们不在这里面,你带他去别的粮坊找!”孙震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语气不容反驳。
陈炜愣了一下,看着两人狼狈不堪的样子,犹豫道:“孙总旗,这……”
“这什么这!你想死吗?”孙震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他,“拖住他!给我们争取点时间!快去!”
陈炜被孙震眼中的凶光吓住,又想到外面那位煞神的威名,最终一跺脚,转身挤开人群,朝着出口方向跑去。
看着陈炜消失在人堆里,孙震立刻拖着几乎走不动路的刘能,熟门熟路地朝着赌场后面一条热闹的小街而去。
这条街两边是各种售卖“助兴丹药”和“特色器具”的小铺子,尽头则是一家挂着“醉仙酿”幌子的酒肆门面。
“走!”孙震毫不犹豫地将刘能推了进去,自己紧随其后闪身而入。
孙震从刘能怀里抓出一把银票塞给掌柜,“一千两,让我们从极乐坊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掌柜枯瘦的手指捻了捻银票厚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不废话,朝后堂阴影里一招手。
两名精壮沉默的汉子无声出现,引着孙震和浑身散发尿骚味的刘能钻进一间房间等候。
刘能瘫坐在椅子上,裤裆湿冷黏腻,牙齿咯咯作响:“孙……孙兄!姓江的就在外面!那是个杀神啊!”
“他查账……他查账是要扒皮抽筋的!你看仓廪司……城门楼……”
他语无伦次,眼前仿佛晃动着那五十多颗血淋淋的人头。
“闭嘴!”孙震低吼一声,烦躁地扯开自己监察司制服的衣襟,露出汗津津、毛茸茸的胸膛,“哭嚎顶个屁用!听着,姓江的再凶,他也得讲规矩!这次的差事,我们可没伸手,一点手脚没动,不怕被查账。”
“只要我们没被他当场在极乐坊抓住,就不算渎职。”
“现在把这一身酒气弄干净!”
他猛吸一口气,练脏境后期的气血在体内奔涌鼓荡,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带着浓烈的酒气从他身上缕缕蒸腾而出,额角青筋暴跳,汗水混着油脂蜿蜒而下。
不过半盏茶时间,他身上那股冲鼻的酒气竟真的淡了下去,只是脸色因气血剧烈翻涌而显得有些不正常。
“我……我怎么办啊孙兄!”刘能看着孙震逼出酒气,更绝望了,涕泪横流地抓住孙震的胳膊,“我手无缚鸡之力啊!这身酒气……”
他绝望地嗅着自己身上。
就在此刻,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酒肆掌柜那张干瘪的老脸探了进来,浑浊的眼睛扫过狼狈的二人,鼻翼翕动了一下。
“啧,”他咂咂嘴,伸出五根枯枝般的手指,“再加五百两,老夫有法子,一刻钟,让他身上酒气臊气散尽,再把你们的衣物弄干净。”
“给!我给!”刘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去摸怀里,却摸了个空。
他怀里的银票刚才被孙震掏走了。
他求助地看向孙震,眼里全是哀求。
孙震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刘能一眼,暗骂一声,咬牙切齿地从自己怀里掏出银票,数出五百两甩给掌柜:“快!”
掌柜接了钱,动作麻利得不像老人。
“把他扒了,扔进去!”他对汉子吩咐。
一个热气腾腾,盛满药液的大浴桶被迅速搬了进来,刘能被两个汉子不由分说剥光,赤条条扔进桶里。
“啊!”药液浸没身体,刘能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皮肤瞬间通红,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攒刺,体内的酒气被霸道的药力逼迫出来,溶入水中。
他疼得面容扭曲,在水里扑腾,却被汉子死死按住肩膀。
与此同时,另一个汉子已迅速收走了二人脱下的脏臭衣物。
孙震也找了盆冷水,擦洗身体,换上了汉子递来的,带着皂角味的干净布衣。
时间在刘能断续的惨叫声中流逝。
当刘能几乎虚脱地被捞出浴桶,擦干身体时,身上的酒气竟真的奇迹般消失了。
而他们的官服已在另一个房间被洗净烘干,折叠整齐地送了过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重新穿戴整齐,束好腰带,戴上官帽。
孙震对着铜镜用力搓了搓脸,挤出几分略带倨傲的严肃神情。
刘能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仍在发抖,但在干净官袍的遮掩下,也勉强站直了身体,只是眼神依旧涣散惊惶。
“记住,”孙震一把揪住刘能的衣领,目光凶狠如狼,“出去就说我们回城守府催促下一批物料的调拨。半个字都不准提这里!”
“是……是……我们是去催促下一批物料的调拨了。”刘能喃喃复述着,试图将这套说辞刻进脑子里。
整理完毕,两人推开房门,准备通过这家酒肆的密道离开极乐坊。
就在他们跟着两名壮汉踏出酒肆后门,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孙总旗,刘主簿,你们让本使好等。”
孙震和刘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两人猛地扭头。
只见巷口的阴影里,江晏正斜倚着一根木柱,玄黑的巡察使官袍衬得他面色冷峻,如同刀削。
他双臂环抱,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眸子,正淡漠地锁定在他们身上,如同撒开巨网的蜘蛛看着两只落入网中的飞蛾。
陈炜则脸色灰败、身体僵硬地杵在江晏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不敢与孙震有任何视线接触,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靴尖。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极乐坊的喧嚣声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只剩下刘能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孙震血管里血液奔腾轰鸣的声响。
“江……江大人!”孙震到底是练脏境后期,虽然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在下……在下与刘大人正欲回禀公务,不想……误入此地!竟在此偶遇江大人。”
“哦?回禀公务?误入此地?”江晏的嘴角勾起,“本使花了银子进来,可不是来听你扯淡的。”
刘能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刚刚洗净烘干的官袍下摆再次洇开湿痕。
他想开口辩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无意义声响,牙齿疯狂地打着颤。
孙震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肯定是陈炜那厮把他卖了!卖得干干净净!
一股夹杂着恐惧和暴怒的火焰直冲天灵盖,他狠狠瞪向陈炜:“陈炜!你竟敢……”
“孙总旗!”江晏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三九寒冬的北风,瞬间将孙震的怒火冻结,“陈小旗奉令寻人,尽职尽责。且已尽力在替你遮掩,虽有过错,但也算尽职尽责,且不负于你。”
“倒是你二人,”他的目光扫过孙震强装的镇定和刘能瘫软的丑态,最终落回孙震脸上,“身为安置粮坊之责官,监察司之总旗、监造司主簿,职责何等重大?”
“城外数十万百姓寒夜难熬,翘首以盼一线生机!”
“尔等不思日夜督工,不思物料是否齐备,不思人命关天!”
“竟敢擅离职守,躲在这销金窟内,醉生梦死,彻夜豪赌,沉溺温柔乡中!”
“孙震!刘能!你们可知渎职何罪?”
第235章 江晏的提议(加更,求个月票哦!)
江晏缓缓直起身,离开倚靠的木柱,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竟以练脏初期修为的气势,将练脏后期的孙震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势碾得粉碎。
刘能更是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瘫在地上连抖都不敢抖了。
“现在,随本使回去,渎职罪不至死,可将功赎罪!”
“只要能将这安置粮坊的建造进度提前一日,本使就当今日从未见过你们。”
“若能提前两日,本使亲自为你们请功!”
孙震和刘能如同即将溺毙之人忽然抓住了浮木,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阎王”转性的不敢置信。
孙震甚至都做好了鱼死网破,拼死逃命的准备。
“谢江大人!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必不负大人所托!必不敢再有半分懈怠!”只要能活命,别说日夜监察,就是让他亲自去扛木头,他也干了!
刘能更是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往前蠕动,仿佛想抱住江晏的腿:“江大人明鉴!下官糊涂!下官……下官这就回去!不吃不喝不睡!盯着他们!”
“定要提前两日……不,三日!提前三日!”
看着激动的两人,江晏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冷冷地说道,“将功补过,是本使给的机会。”
“但本使的话,还没说完。”
孙震和刘能脸上的喜色凝固,僵硬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江晏
江晏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工期要赶,安置棚屋要快建。但本使要的是快,不是逼!”
“不能以工匠、壮丁的性命为代价!”
“嗡!”
这话让孙震和刘能两人满是不解。
赶工……不就是往死里用那些工匠吗?
挑灯夜战、鞭打催促……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那些匠户、奴仆、雇工,命如草芥,累死几个算什么大事?
只要工期提前,功劳到手,谁会在意底下死了几个蚂蚁一样的苦力?
江晏仿佛看透了他们心中所想,目光锐利,“首先,不得强迫工匠、壮丁连续劳作超过六个时辰!”
“还有,粮饭必须管够,寒夜必须供给热水热食!”
“最后,不得鞭挞虐打工匠,凡有疲劳过度、伤病者,立即替换休养,不得强迫上工!”
“工期提前的前提,是你们有本事调动更多的人手,更有效地调配物料,更合理地安排劳作!而不是压榨人命!”
江晏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冰冷的杀气:“若因你们驱策过急,苛待工匠,导致一人累死、冻死、重伤不起……本使方才所言便作废!”
“渎职之罪加上草菅人命,你们的人头,本使会亲自挂在你们负责的粮坊大门上。”
最后一句,如同九幽寒风吹过,冻彻骨髓。
孙震和刘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血淋淋的头颅悬挂在高处。
“听……听明白了!”两人连忙应下。
江阎王的名号,没有变。
他不是不杀人,他只是……选择杀谁!
为了城外那些贱民,他可以拔刀杀个人头滚滚,也可以收刀入鞘。
“滚起来!”江晏冷喝一声,“立刻随本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