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对余蕙兰道:“你就在这里,哪也别去。”
“嗯……”余蕙兰点点头,“那你千万小心些,若是遇到打不过的……记得跑!”
“放心,我跑得可快了。”江晏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大步走向前院马厩。
那匹神骏的红马见江晏过来,兴奋地踏了踏前蹄,喷出两股白气。
江晏解开缰绳,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
红马无须催促,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载着他走出了院门,踏上了监察司总部内的石板路。
江晏的身影一出总部大门,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他一身玄黑红纹巡察使官服,策马行于内城宽阔的石板路上。
红马神骏非凡,脚步轻盈稳健,马蹄声清脆。
然而,这匹异种良驹的威仪,以及马背上少年巡察使那沉凝如山、锐利如刀的气势,并未能完全压下街道两侧投来的复杂目光。
江晏耳力远超常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些压低的、如同鬼祟私语般的议论,也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看,就是他!那个新巡察使……”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他腰上挂着照邪符!”
“这还能有假?不然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凭什么能杀那么多高手?”
“听说他杀周公子,就是想夺舍不成……”
“你看他那眼神,冷冰冰的,不像活人……”
江晏心中冷笑,周家这一招确实狠毒,用这种手段将他孤立于人群之外,将他塑造成一个非我族类的怪物。
他眼神中的冰寒并未因这些愚昧的议论而波动分毫,反而更添了一份沉凝。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踏着尸山血海而来,他人的毁誉便只能置之度外。
红马载着他穿过内城的城门甬道,踏上了通往德宁坊的中央大街主干道。
他特意留意了一下,今日的城门校尉,并非周泰。
大道依旧宽阔,昨日的血腥已洗刷,只留下青石板上难以彻底洗净的暗红印渍。
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无数道目光从门缝、窗棂后投射出来,带着审视、畏惧和恶意。
江晏对此视若无睹,腰间的照邪符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溢着清正平和的气息,无声地反驳着那些污蔑的流言。
直到来到德宁坊,也没有那些想要悬赏奖励的人对他出手。
除了那些窥探的目光,再无半点杀机。
昨日那场血战仿佛耗尽了所有亡命徒的勇气。
周家在阎大宝亲自出马和巡察使任命下达后,暂时收束了爪牙。
江晏白期待了,看来今日是开不成无双了。
他心中啧了一声,有些意兴阑珊,功绩、宝箱……今日是没指望了。
他还需要功绩去换一门高深的练脏境功法呢,还有那些宝藏一般的残篇,也需要功绩来兑换。
没过多久,德宁坊熟悉的坊门便出现在眼前。
守卫的城卫军还是昨日那批,他们远远地看到那身玄黑红纹的巡察使官服和那匹神骏的红马,慌忙让开道路。
清风里,还是那个清幽的清风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江晏没有先去租住的院落,而是径直去了杨凡家。
昨日杨伯重伤,处理了伤口后便被送回了家,还不知情况如何。
周家如今视他为仇寇,伯母夹在中间,想必也是心如火焚。
杨凡家的小院,院门紧闭着,江晏下马,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周氏那张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庞,身后还跟着同样憔悴的杨俊。
她未施脂粉,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色,显然是彻夜未眠。
看到门外一身威严官服,腰悬长刀与照邪符的江晏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起复杂至极的情绪。
“晏……晏儿,”周氏的声音有些沙哑,连忙将门打开,“快,快进来!”
“伯母,俊哥。”江晏朝两人微微颔首,牵马而入。
杨俊连忙接过江晏手中的缰绳,将马匹牵去一旁。
“你……你没事就好!”周氏关上门,引着江晏往里走,声音带着哽咽,“坊里都传遍了,说你在中央大街……杀得血流成河……后来还有人说你是……唉!”
她目光落在江晏腰间的照邪符上,那清正的气息让她略微安心了些。
“我没事,伯母,一点皮外伤,已经好了。”江晏宽慰道,随即问道,“杨伯怎么样了?”
“在里屋躺着呢。”周氏叹了口气,引着他走向卧房,“没个几日,好不了。”
杨凡半靠在床头,胸前缠着绷带,看到江晏进来,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
“晏儿!”
“杨伯,别动。”江晏快步上前,扶住他,“您躺着就好。”
看着杨凡,江晏心中涌起一丝愧疚,若非为了他,杨凡本不必受此重伤。
杨凡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刀锋,气势沉凝的少年,恍惚间几乎认不出这是不久前那个被秦伯带进城的棚户区少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叹了口气:“周家盘踞清江城数百年,树大根深,手段阴毒。”
“你如今虽贵为巡察使,但根基尚浅,又成了众矢之的……万事,务必小心!尤其要防备那些阴私手段。”
“杨伯放心,我明白。”江晏应道。
他自然清楚,周家的报复绝不会是简单的刀兵相见。
那散布的谣言就是第一步毒棋。
“兰儿呢?可安置妥当了?”周氏关切地问。
“在监察司总部,很安全。”江晏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周氏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晏儿……这事,是我周家的错……唉!”
她脸上满是愁容。
作为周家庶女,丈夫被娘家安排的人重伤,娘家与视若子侄的江晏势同水火,她煎熬无比,不知道如何是好。
周氏的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江晏看着周氏憔悴的面容,“伯母,此事与您无关,更非您能左右。是周文礼跋扈行凶在前,我杀周文礼,是自保。”
“至于杨伯的伤,”江晏的目光转向杨凡,“是因我而起,这份情,晏儿记在心里,永不敢忘。”
“这仇,也不会忘。”
第163章 一夜苦思,只写了个杀字
“晏儿!”杨凡坐直了些,眼神锐利地盯着江晏,“你已是巡察使,一举一动牵扯极大!不可意气用事!”
“周家势大根深,你想报仇,凭一腔血勇只会粉身碎骨!要懂得借势,要用脑子!”
“指挥使大人提拔你,是看中你的潜力,也是将你置于炉火之上!你要做的是站稳脚跟,积蓄力量,而不是急着去碰那铜墙铁壁!”
他语速极快,带着长辈的担忧和告诫。
江晏迎上杨凡的目光,缓缓点头:“杨伯说的是,我不会鲁莽。”
“但有些事,不是避就能避开的。他们不会给我安稳积蓄的时间。这祟人的污名,便是他们递出的第一把刀。”
他顿了顿,看向周氏,“伯母,您不必为此煎熬,我江晏认的是您这个人。周家是周家,您是您。”
“我只盼您和杨伯,还有俊哥儿,能平安顺遂。”
周氏听着这番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用手帕掩着嘴,无声地啜泣。
江晏的话,既让她感到一丝宽慰,又让她更深切地感受到痛楚。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
“好了,”江晏站起身,“杨伯您好好养伤,我今日来,一是探望,二是去原先租住的院子收拾下东西。”
“晏儿,”杨凡叫住他,“办完事就回总部去,莫要在外多逗留!”
“如今不知有多少眼睛在暗处盯着你,那祟人的谣言一起,连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都会对你生出恶意,一切小心!”
“我省得。”江晏点头,郑重道。
他对周氏行了一礼,“伯母,晏儿告辞,您不用送我。”
江晏走出卧房,轻轻带上门。
外间小厅里,杨俊正垂手而立,似乎在专门等他。
杨俊的样子没变,但江晏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不同。
过去那种总是带着几分书生意气、万事皆在胸的夸夸其谈消失了。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的,是坚毅,甚至……是锋芒。
这个温润的书生被抽走了某些柔软的部分,熔铸进了一块铁。
“阿晏。”杨俊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江晏微微颔首,“俊哥。”
两人一时无话。
“昨夜……”杨俊先开了口,“我看着那策论的题目,枯坐了一夜。”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论清江积弊及革新之策……呵。”
杨俊的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杀!”
“我能想到的唯有杀!将那些盘踞如毒瘤,吸吮民脂民膏的腐朽之人杀尽!”
“将那些视律法如无物、只手遮天的世家杀尽!”
“将烂透了的腐肉剜去,才有新生的可能!否则,一切改革皆是空谈,一切策论都是笑话!”
这充满血腥气的话从一个书生口中说出,反差强烈到令人心悸。
江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理解杨俊的愤怒,理解这蜕变背后的痛苦。
杨俊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江晏,语气恳切地道:“阿晏,我知道巡察使麾下有十个位置,让我跟着你,在你手下做个书吏。”
“我不求官职俸禄,只求能……能做点事!哪怕只是帮你誊抄卷宗,整理案牍!”
然而,江晏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不行。”
杨俊眼中的热切瞬间凝固,化作错愕和不解:“为何?阿晏,我虽不通武艺,但笔墨尚可,也熟悉各种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