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础刀法开始肝熟练度 第124节

  他下意识地追出几步,又陡然地停下。

  江晏和余蕙兰已上了马车。

  良久之后,车夫福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响起。

  “俊少爷……”

  杨俊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脂粉香气的空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又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只是眼底的黯淡挥之不去。

  “回……回家吧。”他声音有些干涩,甚至没提去其他酒楼的事。

  他沉默地上了马车。

  福伯轻轻扬鞭,青布篷的马车辚辚启动,驶离了这片奢靡之地,朝着外城的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发出的声响规律而单调,衬得车厢内的寂静愈发压抑。

  余蕙兰紧挨着江晏坐着,两人双手紧握。

  她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杨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心绪显然还未从九霄楼那光怪陆离的景象中平复。

  杨俊呆呆地坐着,目光失焦地望着车窗外繁华的街景。

  过了许久,久到马车已经驶出了内城那令人窒息的城门,重新融入了外城略显杂乱的烟火气中,杨俊才轻轻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不解地问道:“贤弟……方才……为何?那九霄楼……难道不是内城顶尖的去处?那仙妖共舞……多少人……”

  江晏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落在杨俊那张写满困惑与委屈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车轮辘辘声和外面嘈杂的街市声。

  “俊哥,”江晏整理了一番思绪,开口反问道,“你所向往的仕途,是为了什么?”

  杨俊微微一怔,没想到江晏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个问题问到了他心中最笃定的部分。

  杨俊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自然是执掌一方权柄,施展胸中抱负,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教化清明,路不拾遗!”

  他的语气激昂,眼中燃起了光。

  这是他的立身之本,是他区别于那些纨绔子弟的骄傲。

第142章 低下头,看一看(加更)

  “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江晏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确实不错的抱负。”

  他看向杨俊,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俊哥,你生于城内长于城内,在青阳书院读书,可知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杨俊被江晏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答道:“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也知百姓不易。”

  “可城守府自有法度,城卫军守卫城防,监察司监察不法,衙役维持秩序,一切井井有条,内城各大家族也多有赈济。”

  “法度?秩序?赈济?”江晏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打断了杨俊的话。

  “俊哥,我问你,你可知有多少人家,仅有一条裤子,全家几口人轮着穿?”

  “寒冬腊月,多少人蜷缩在漏风的茅草棚里,靠抱着互相取暖熬过漫漫长夜?”

  “一场风寒,就能夺走一家顶梁柱的性命,让孤儿寡母再无活路。”

  “你可知,就在前日,清池坊因一场火烧了半条街,死了多少人?”

  “不是烧死的,是踩踏,是绝望!木楼太挤了,那火势一起,所有人都知道,扑不灭。”

  “逃不出的只能被烧死!”

  “你可知,这街上的住户,多是签了死契的匠户?生是主家的人,死是主家的鬼?他们的命,在贵人眼里,值几个铜板?”

  江晏的语气越来越沉,说得也颠三倒四没什么章法。

  余蕙兰听得身体微微发颤,紧紧咬着下唇,眼中已泛起泪光,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苦难。

  “安居乐业?”江晏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脸色越来越白的杨俊,“俊哥,你见过易子而食吗?不是话本里的故事,是活生生就在城外棚户区发生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一小捧粮食,就能换一个孩子的命!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变成野兽!”

  “在城外,人死了都不用埋……转眼就会成为邻居锅里翻滚的肉块!”

  “守卫城防?就是城卫军站在高高的巨墙之上,看着墙外的人间地狱!”

  “至于赈济?呵,那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施舍,不过是贵人老爷们装点门面的玩意儿!”

  “而且,在层层盘剥之下,一粒粟米都没发到即将饿死的人手里。”

  “城守府、除妖盟、内城家族。他们筑起高墙,隔绝生死,视墙外数十万生灵如草芥,视人命如蝼蚁。”

  “他们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看着仙妖共舞,谈论着风花雪月,而墙外,每天都在上演的人间惨剧。”

  江晏的声音停了下来,车厢内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和余蕙兰压抑的啜泣声。

  杨俊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中,那金碧辉煌、仙妖共舞的九霄楼,与江晏口中那绝望哭嚎的棚户区,如同冰与火的两极,在他心中猛烈地碰撞。

  江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稍放缓,“俊哥,你想做官,想施展抱负,想让百姓安居乐业,这很好。”

  “若你有朝一日真能执掌权柄,希望你能低下头,看一看,这清江城,除了城内的繁华,还有墙外的地狱。”

  “好好想一想,你的抱负,该如何施展。”

  马车在江晏家的小院门口停下。

  杨俊甚至忘了礼数,只是失魂落魄地对着江晏和余蕙兰,恍惚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下了车。

  福伯担忧地看了自家少爷一眼,低声对江晏道:“江爷,那我先送少爷回去了。”

  江晏点点头,扶着余蕙兰进了院子。

  青布马车再次启动,载着那个内心翻江倒海的年轻书生,缓缓驶离。

  车厢内,杨俊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个赤身露体站在寒风中的孩子,手里捧着一本珍贵的圣贤书,却发现那书页上,浸满了血。

  他脑中嗡嗡作响,那些引以为傲的锦绣文章、治政方略在一点点远去。

  “我会低下头……去看一看,这人间地狱。”

  福伯隔着车帘,听着里面压抑的喘息,无声地叹了口气。

  杨俊失魂落魄地推开家门,在福伯担忧的目光中进了院子。

  他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油灯的光晕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条昏黄的光条。

  杨凡正坐在书案后,就着灯光翻看着一本书,神情专注。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看到儿子那张惨白失神,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脸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杨凡放下书卷,关切地问道,“怎么这副模样?”

  杨俊没有立刻回答。

  他踉跄着走进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门轴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杨凡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只剩下杨俊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久到杨凡几乎要起身询问,杨俊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爹……我想,我想去城外……棚户区看看。”

  杨凡握着书卷的手指,瞬间收紧,他原本沉静如水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锁在杨俊的脸上。

  “你说什么?”

  杨俊被父亲的目光刺得几乎要低下头去,但他强迫自己迎视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江晏的话,九霄楼的画面,周文礼、周文辉那高高在上的嘴脸,还有……自己那屈辱的一跪,此刻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交织。

  “孩儿说……”杨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想去看看!”

  “爹!我想亲眼看看,江晏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想看看,墙外……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猛地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眼睛血红。

  “爹!我读的书里,说的是如何治世济民……可那城外面,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就在那堵高高的墙外面!”

  杨俊带着哭腔,充满了愤怒和茫然,“江晏说……他说那里的人,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轮着穿!”

  “他说寒冬夜里,他们挤在漏风的草棚里,抱着取暖,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他说……他说人死了都不用埋,转眼就成了别人锅里的……肉!”

  “肉”字出口,杨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强忍着呕吐,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爹!这怎么可能?这不应该啊!我们清江城……如此繁华……如此……九霄楼里,仙妖共舞,一掷千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少爷小姐们,他们一顿饭……够多少人活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语无伦次,像是问父亲,更像是在质问这荒谬的世道,质问自己的过往。

  他想起自己的咏雪诗,句句风雅。

  此刻,那些琼屑纷扬、素尘涤尽的词句,狠狠抽打着他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才情,他视为青云之路的学问,在江晏口中描述的人间地狱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虚伪。

  “爹……我读了那么多书,可我……我像个瞎子!像个聋子!”

  “我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想着仕途、光耀门楣,想着有朝一日执掌权柄……”

  “可我连自己家门口墙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人……人怎么能活得……”

  他剧烈地喘息着,泪水淌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书案上。

  “江晏说……他说若我做了官,真想施展抱负,记得低下头,好好看看!”

  杨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我要去看看!爹!让我去看看!”

  “不然……我读的这些书,还有什么意义?我……我杨俊,还算个人吗?”

  这些话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只能死死抓住书案的边缘。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杨凡沉静如渊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没有立刻回应儿子“要去看看”的请求,而是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杨俊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用力按在杨俊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俊儿,你能有这份心,爹……很欣慰。”

  “这比你在书院考了头名,更让爹觉得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杨俊猛地抬头,他以为父亲会责怪他的冲动和脆弱。

  “想去看看,可以,爹答应你。”杨凡点点头,“但必须由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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