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有两名穿着德宁坊衙门号衣的差役,腰挎长刀,冻得跟孙子似的,不停地搓手跺脚驱寒,嘴里骂骂咧咧。
他们看到孙彪带着人过来,两名差役明显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几步,抱拳行礼:“彪爷,您可算来了!”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差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彪爷,现场……现场我们哥俩一直守着,按您吩咐,没让任何人再进去过。”
孙彪“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里面气味散了些没?”
那差役连忙摇头道:“回彪爷,血腥气还是重。”
孙彪不再多言,对江晏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但已落了不少积雪,门窗都敞开着,显然是为了散血腥味。
好在天冷,尸体还未发臭。
孙彪大步走了进去,江晏紧随其后。
堂屋的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七具尸体,都用草席盖着,从头到脚。
根据孙彪路上所述,这是一个成年男子,两个女子,四个孩子。
尸体摆放得如此整齐,显然是差役们后来收敛的。
孙彪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示意江晏也蹲下。
他声音低沉地开始他的教学:“江兄弟,查案子,尤其是凶案,头一条,得知道死的都是谁,身份不明,案子就无从查起。”
“这家人姓张,当家的叫张有福,四十出头,在临街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很是殷实。”
“这是张有福。”说着,孙彪掀开了第一张草席。
一张中年男人扭曲的脸暴露出来。
他的脖颈几乎被砍断了,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颈骨,深褐色的血痂糊满了整个颈部和衣襟。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孙彪指着张有福的脖子,“看这切口,创面边缘整齐,说明凶器锋利,挥砍力量较大,速度也快。”
“非武者不能为,至少是练力境中期甚至是后期,才有可能一刀造成这种效果。”
他示意江晏凑近看,“想象一下挥刀的角度和速度。”
江晏凝视着那道致命伤,眼神专注。
【技能:寻踪觅迹(入门 312/500)】
【技能:寻踪觅迹(入门 313/500)】
……
寻踪觅迹的熟练度不断上涨。
接着,孙彪掀开了旁边两具盖着女尸的草席。
一个是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另一个则年轻些,二十出头的样子,是张有福的妻子和妾室。
两人的死状比张有福更惨。
“女尸……”孙彪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接着道,“下身与后庭是必查之处,此等灭门惨案,凶手往往凶残无比,奸杀屡见不鲜。”
他一边说,一边掰开了那年轻女尸的双腿,又示意江晏看向另一具女尸的相同部位。
“你看这里,”孙彪指着女尸隐秘部位明显的撕裂伤和瘀痕,又指向另一具尸体,“这个也有……还有后庭……也有被暴力侵害的痕迹,从痕迹上来看,凶手用了器物,应该是刀柄或木棍。”
他声音虽然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禽兽不如的东西!”
孙彪直起身,拍了拍手,看向江晏,脸上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神情:“看多了这样的场面,有时候会觉得……对女人都提不起兴致了。”
“这玩意儿,得自己调节,别陷进去。”
孙彪一边说,一边观察江晏的反应。
江晏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没有像孙彪预想的那样表现出不适或震惊,这份超乎寻常的冷静,让孙彪心中微凛,更添了几分看重。
“走,再看看屋里其他地方。”孙彪转身走向旁边的厢房,准备继续他的教学。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走向厢房门口时,江晏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没有跟随孙彪,而是扫视着地面那些杂乱的血迹和脚印。
差役们虽然搬动了尸体,但地上的痕迹血迹却是没有清理。
此刻,那些覆盖着干涸血污的地面,在他眼中变得层次分明。
凌乱的脚印中,有些是死者的,但大部分都是差役的。
在一片靠近门边,一张被打翻的矮几边上,却有半个几乎被完全掩盖的脚印。
那是……草鞋的印记。
江晏蹲下身,仔细观察后微微蹙眉:“孙哥,你看这里。”
孙彪闻声回头,疑惑地走过来:“有什么发现?”
他顺着江晏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污浊的地面。
“草鞋印,被后来的靴印盖住了大半,但痕迹还在。”
“草鞋?”孙彪一愣,随即立刻蹲下,几乎是趴在地上,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好一会儿,他才在那片污迹中勉强看出一点不同于皮靴或布鞋的纹路。
他心中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晏:“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眼力,简直匪夷所思。
江晏继续道:“张家能住这样的宅子,家境很不错,绝不会在冬日穿草鞋,而差役们都有配发的官靴,更不可能穿草鞋。”
“这草鞋印,出现在这血案现场,不合常理。”
孙彪此刻已收起教学的心思,神情变得严肃:“绝对是凶手留下的,这说明凶手家境很差,冬日里还需要穿草鞋。”
查看过脚印后,孙彪领着江晏,进入了东侧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更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显然是主卧,一张大炕占据了房间近半空间,炕沿和墙壁上溅满了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这里是张有福和他两个婆娘的睡房。”孙彪指了指炕,“看这血污狼藉,那两个女人……怕是死前在这里遭了罪。”
他语气沉重,显然想起了堂屋女尸的惨状。
江晏点了点头,目光一寸寸扫过混乱的现场。
孙彪开始讲解:“查案要细,尤其这种混乱之处,可能藏着凶手的痕迹……”
话未说完,却见江晏已几步走到炕边,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那沾满黑血迹的土炕边缘。
他的指尖悬停在炕沿上,那里除了干涸的血迹,还有几处深灰色污渍,与血迹混在一起,极难分辨。
“孙哥,看这里。”
孙彪凑近,眯起眼仔细辨认,只看到一片污糟:“血迹?”
“不全是。”江晏的指尖虚点着那几处深灰色痕迹,“这是陈年老垢。”
他抬起头,眼中锐光闪烁,“凶手在炕上施暴时,剐蹭的,这人,很久没好好清洗过身子了。”
孙彪心头一凛,再次凝神细看。
在江晏的提示下,他才勉强分辨出那污渍与周围血痂的细微差别。
“长期不洗澡留下的污垢?你确定?”
“确定。”
江晏语气笃定,看着系统面板上寻踪觅迹的熟练度往上跳动。
这寻踪觅迹,在他推断正确时,才会上涨熟练度……帮他排除了所有错误。
他直起身,环顾这间被洗劫过的卧室,结合之前的草鞋印和此刻的污垢,一条推测被他说出:“草鞋印,冬日穿草鞋,说明家境赤贫。这污垢,说明他连最基本的药浴都负担不起。”
“一个武者,但凡有点余财,为了练功,药浴是基本开销,结合张家杂货铺的家底……”
江晏的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柜子和被撬开的矮柜抽屉,断定道:“现场值钱的细软、首饰、铜钱,踪影全无。”
“凶手是个极度穷困潦倒的武者,他潜入张家,本为劫财,很可能在翻找财物时被张家的人撞破,情急之下,或本就凶性大发,才痛下杀手,酿成这灭门惨案!”
“劫财,才是他的核心目的。”
孙彪听着江晏条理分明的分析,眼神复杂,既有对江晏敏锐观察力的惊叹,又带着一丝无奈。
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江兄弟,你推断的劫财动机,方向没错,但这屋里的贵重物品消失……被凶手拿走的可能性,恐怕不大。”
第121章 拜祟人(加更)
江晏眉头微蹙:“孙哥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那些值钱玩意儿,十有八九不是进了凶手的口袋,而是进了那帮差役的腰包。”
“坊衙那帮差役,手脚不干净,顺手摸走金银细软,甚至尸首上的值钱物件,神不知鬼不觉。”
“等我们监察司接手,现场早就被他们清理过了,只留下搬不走的笨重家什和甩不掉的血案。”
江晏默然。
孙彪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你发现的草鞋印和污垢,让我想张有福的表外甥,林阿生!”
“林阿生?表外甥?”
“对,就是他!”孙彪肯定道,“这小子,是这案子的报案人。”
“他是张有福的亲表外甥,据说早年死了爹娘,张有福看他可怜,也念着亲戚情分,曾经资助过他几年,甚至花钱送他进过三合武馆学武。只是天资平平,练了几年,只是个练力境中期的武者。”
孙彪的嘴角撇起,带着深深的厌恶:“可这小子不学好,进了武馆没学到多少真本事,反倒染上了赌瘾。”
“一个穷困潦倒的赌鬼表外甥,来找表舅借钱不成,心怀怨恨……”孙彪盯着江晏,一字一句道,“寒冬腊月穿草鞋,没钱泡药浴,不洗澡弄得一身污垢,完全符合!”
“他来借钱被拒恼羞成怒,做出这丧尽天良的事,完全有可能。”
孙彪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将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林阿生的形象在江晏脑中清晰起来。
一个被赌博毁掉、被亲人抛弃、挣扎在生存边缘的失败武者,怨恨将他扭曲成噬人的野兽。
“报案人……往往是第一嫌疑人。”江晏缓缓道。
孙彪的推测合情合理。
孙彪用力点头:“没错,这小子报案,说不定就是想洗脱嫌疑。江兄弟,你这眼力真是神了!草鞋印和污垢这两样,都是你发现的,我不会跟你抢功绩。”
“走,我们去找林阿生,若真是他……”孙彪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脸上杀机隐现,“老子亲手剐了这畜生。”
江晏看着炕沿那几处黏腻的污垢,紧了紧腰间崭新的佩刀。
“好,去找林阿生。”
两人出了院子,江晏目光扫过两个差役,拱了拱手道:“烦请带路,去林阿生住处。”
那年长些的差役,看着江晏年轻却异常镇定的脸庞,连忙躬身回礼,小心地问道:“敢问这位……这位官爷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