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所过之处,岩壁上的冰晶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一道身影从第十三层的入口处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披血袍的人形鬼物。
袍服通体呈暗红色,布料在幽绿色的鬼火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不是染上去的颜色,而是真正的血液。
血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在它走过的石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湿痕中偶尔能看到几根极细的血丝在蠕动,如同活物。
它的面容极为苍老,深深浅浅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将五官挤成了一道道扭曲的沟壑。
但那双眼睛却年轻得诡异,瞳孔呈血红色,红到几乎要滴出血来。
血袍的兜帽遮住了它的头顶,但兜帽边缘露出几缕干枯的白发,白发上沾着早已干涸的血痂。
血狱法则。
地狱第十三层,血池地狱。
关押的是生前犯下杀孽的罪魂。
万年前地府全盛时,血池地狱中灌满了罪魂的污血,罪魂们日夜浸泡在血池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轮回崩塌后血池干涸,但血狱法则却被这只老鬼炼化了。
万年血气的浸染将它的魂体与血狱法则融为一体,让它从一只普通的罪魂变成了这层地狱的狱主。
十三狱主的目光越过林岩,越过镇狱将军,直直地落在刑台中央鬿那道凝实的虚影上。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看到刑台上流转的暗金色本源之力时骤然亮起,贪婪在瞳孔深处不加掩饰地翻涌。
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上的血丝在嘴角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本源……刑罚法则的本源……”
它的声音沙哑而潮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中捞出来的。
“老夫在十三层待了七千年,从来不知道头顶上还藏着这等好东西。”
“刑台废弃万年,本源早已枯竭,老夫便从未费心上来查看。今日倒是意外……这股波动比地狱深处那几位大人还要精纯。”
“若是早些知道,老夫也不必苦苦炼化那些罪魂残渣。若能吞了它,老夫便能踏入那个层次……”
它缓缓转头,血红色的眼睛终于落在林岩身上。
那目光从林岩的脸扫到他的胸口,扫过他周身那层幽蓝色的轮回光晕,扫过他眉心那枚轮回印记。
红衣老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轮回法则?活人?地狱里什么时候能让活人进来了?你便是镇狱说的那个可能拿到酆都印的人?”
“六境初成,根基尚未稳固,也敢闯入地狱深处。交出那只刑鬼的本源,老夫可以让你活着离开第十三层。”
林岩没有说话。
他右手虚握,轮回长剑在掌心无声凝聚。
剑锋斜指地面,剑尖距离石板三寸时,石板上残留的血痕便被剑身上逸散的轮回法则余韵蒸发了。
十三狱主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皱纹堆叠的面孔上扯出了无数道扭曲的沟壑。
它的双手从血袍中探出,十指干枯如柴,指甲却极长极尖,呈暗红色。
指尖上缠着密密麻麻的血丝,每一道血丝都是一道被它炼化的罪魂残念,无数道残念在它指尖哀嚎。
“看来是不交了,还要麻烦老夫亲自动手。”
它双掌猛地在地面上一拍。
整座石阶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血狱法则从它掌心注入地面,石板缝隙中涌出无数道粘稠的血水,血水在石阶上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石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血水从四面八方向林岩涌来,空中那股血腥气骤然浓了十倍,浓到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林岩没有后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蔓延到脚下的血水,右脚在石板上轻轻一跺。
轮回法则化作一圈幽蓝色的涟漪从他脚下向外扩散,涟漪过处,血水无声蒸发。
暗红色的雾气从地面上腾起,在幽蓝色的轮回之光照耀下化作虚无。
那些藏在血水中的罪魂残念在轮回法则面前如同雪狮子向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彻底净化。
血狱法则本质是地狱刑罚体系的一部分,血池地狱专司以血刑惩罚杀孽深重的罪魂,它的根基仍是地府法则。
而林岩执掌酆都印,是地府法则体系的最高主宰。
血狱法则在他面前,天然便矮了一头。
十三狱主眯起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但贪婪盖过了理智。
它的身形化作一道血光,干枯的右爪撕开空气朝林岩咽喉抓去,五道血丝从指尖脱手飞出,在空中拉出五道暗红色的弧线,从五个方向同时缠向林岩的四肢与脖颈。
每一道血丝都是一道血狱法则的具象化,上面缠绕着无数被血池地狱炼化的罪魂残念。
若是被这些血丝缠住便等于被血池地狱的法则烙印锁定,会被血狱法则从内部腐蚀魂体。
林岩侧身。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那慢不是迟缓,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轮回法则在他脚下凝成一道极薄的幽蓝色光膜,将血狱法则的腐蚀之力隔绝在体外。
那五道血丝在触及光膜的瞬间便无声蒸发,在光膜表面激起五圈极淡的涟漪便消散于无形。
他手中长剑翻转,剑尖从斜指地面变为平指前方。
审判法则在剑身上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沿着剑脊蔓延,将剑身上的轮回法则与审判法则融为一体。
他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招,只是一剑刺出。
剑锋直刺十三狱主的胸口。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落在十三狱主眼中却让它面色剧变。
它在那剑锋上感应到了不止一种法则。
恐怖怪哉!
六道法则全部融入这一剑之中,剑气未至,法则压制已先一步落在它身上。
它发现自己躲不开这一剑,不是速度与反应太慢,而是法则层面的锁定。
审判法则已判定它有罪,镇压法则将它钉在原地,追猎法则锁定了它的气机,拘魂法则封死了它的退路。
它往任何一个方向躲,都会被拘魂法则拉回来;它用任何术法挡,都会被审判法则判定无效。
酆都印的统摄之下,六道法则首尾贯通,这一剑将法则压制运用到了极致。
血光炸开。
十三狱主在最后一刻将血狱法则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影暴退。
但剑锋的速度比它的反应更快,在它完全化作血影之前便已刺穿它的左肩。
剑尖从肩胛骨后方透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那血雾在半空中便被轮回法则净化殆尽,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它踉跄后退,左手捂着左肩的剑伤,指缝间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水渗出。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贪婪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轮回法则,天生克制一切地狱法则。
它炼化血狱法则七千年,在地狱中与无数鬼王交过手,从未感受过如此彻底的压制。
这不是修为境界的差距。
论修为,它六境巅峰,比刚突破六境的林岩还高出数层。
但对方手里有酆都印,那是整个地府法则体系的源头。
血狱法则是血池地狱的规则显化,而血池地狱不过是十八层地狱中的一层,十八层地狱又只是地府架构的一部分。
拿地狱一层法则去对抗整个地府的至高法则,无异于以溪流去撼大海。
它转身想逃。
但林岩没有给它机会。
长剑横斩,剑身上同时亮起十余道法则的光芒。
诸多法则在轮回法则的统摄下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剑气横贯石阶。
剑气过处,十三狱主的血袍从中断裂。
它的魂体在剑光中寸寸瓦解,那张苍老的面孔在崩解的前一刻定格在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上。
它活了七千年,在地狱中横行无忌,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刚突破六境的后生一剑斩杀。
暗红色的魂体在空中飘散,一枚拳头大小的血球悬浮在半空。
那是血狱法则的本源碎片,十三狱主七千年炼化的全部精华。
碎片呈不规则的菱形,表面流转着无数道极细的血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道血狱法则的具象。
林岩伸手,将那枚法则碎片摄入掌心。
碎片触手温热,表面流转的血色纹路在触及他的皮肤时便自动收敛了锋芒。
他将碎片吞入腹中,轮回之力包裹着法则碎片循着地府架构的路径自行运转,最后沉入小肠深处,在十八层地狱中化作一片暗红色的血池。
第十三层血池地狱,法则归位。
第469章 寒冰地狱,玄冰老祖
体内地府中,十八层地狱的虚影本来只是一个模糊的框架,地狱刑罚法则的轮廓虽在却徒有其形。
此刻血狱法则归位,这道框架终于有了第一块实质性的拼图。
血池虚影在十八层地狱的第十三层位置缓缓旋转,与轮回法则形成共鸣,将他刚突破六境后尚未稳固的修为又夯实了一分。
镇狱将军站在刑台阴影中,那双纯黑的瞳孔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战斗。
它的喉咙又是轻轻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庆幸。
庆幸自己在大帝殿中只断了一条手臂,庆幸自己没有继续嘴硬。
它身为地狱前十二层的镇守者,对十三狱主的实力再清楚不过。
虽比自己低一个小境界,但血狱法则的杀伤力绝对不弱。
结果在林岩面前连第二剑都没撑过去。
吞噬法则被轮回法则克制,血狱法则同样被轮回法则克制,只要是在地府规则体系内的法则,在酆都印面前都会天然矮上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