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一步踏出,脚下便会自行生出一块淡金色的法则台阶,托着他的虎皮靴稳稳向前。
那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山岳法则在亚空间中自行显化的异象。
法则之主所在之处,便是法则的疆域。
“你眼下才刚入五境,神魂尚未完全稳固,在亚空间中会觉得处处凝滞。”
马天武侧过头,铜铃大眼中带了份过来人的从容:
“不必心急。六境之后,法则感悟越深,亚空间中便越是简单。”
“老夫当年初入亚空间时,比你还不如,连站都站不稳,被师父一脚踹进来,在乱流里滚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摸到门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粗豪,像是在讲一件不甚光彩的糗事,可那双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缅怀。
林岩没有接话。
他在观察。
观察马天武如何在亚空间中行走,观察那些空间乱流的走向与规律,观察这片混沌深处隐约可见的那些光点。
那些光点有的极亮,有的暗淡,有的稳定如恒星,有的一闪即逝。
“那些是什么?”
林岩指向远处一颗幽蓝色的光点。
马天武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那是楼观道的祖庭。亚空间中没有方位可言,但每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都会在亚空间中留下印记。”
“修为够高的人一眼就能从这些印记中辨认出各方势力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指了另外一个光点:
“看那个。”
那是一颗极亮的金色光点,光芒甚至盖过了周围数颗光点之和。
“那便是京都。国运金龙盘踞之地,在亚空间中便是一颗太阳。老夫当年第一次入亚空间时,被那玩意儿晃得差点睁不开眼。”
林岩望向那颗金色光点。
他能感觉到那颗光点与自己体内的气运金龙之间存在某种若有若无的共鸣。
那是同源的气息,只是对方的体量远非他所能及。
大乾国运金龙,八十余丈,镇压天下三百余年。
马天武没有再多说。
他大步向前,每一步跨出都是不知多远的距离。
亚空间中没有空间概念,所谓的“距离”不过是感官上的错觉。
感悟越深,一步便越远。
林岩紧跟在马天武身边,对于一切都很惊奇。
六境,掌握法则,已然如神明。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马天武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又在身前虚空伸手一抓。
马天武大步跨出裂隙,林岩紧随其后。
脚落实地时,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翠欲滴的群山。
山峦起伏如龙脊,层峦叠嶂,由近及远依次排开,最远的山峰已隐入云海,只余一抹淡青色的轮廓。
山间灵雾缭绕。
那雾不是寻常的水雾,而是灵气浓郁到极致后凝结成的灵雾。
它从山谷中缓缓升起,在山腰处聚成云海,又从云海中分出无数条细流,沿着山脊的褶皱向下流淌,如同白色的溪流。
有白鹤从云中穿过。
鹤唳声清越悠远。
他目光追随那只白鹤,看见它穿过一片云雾后,落在一座山峰的古松上。
那株古松怕是活了上万年,树干虬曲如龙,树冠遮天蔽日,松针在晨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山腰处隐约可见成片的宫殿楼阁。
那些建筑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
最高的几座殿阁甚至探出了云海,飞檐斗拱在翻涌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檐角挂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动,发出极轻极远的叮当声。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与松涛、鹤唳、溪水声交织在一起,极具韵律。
林岩的目光从那些殿阁上扫过,心中暗自凛然。
他修成了心宇诀,对天地气机极为敏感。
在这片看似祥和的山中,他感知到了至少十道以上的五境气息。
天宗乃五宗之首,独据二州,可见一斑。
“恭迎宗主回山。”
三道身影从灵雾中走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相温和,穿一袭藏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枚古玉。
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人,皆是四境巅峰的修为,气息沉稳如山。
马天武摆了摆手:
“免了。这是五仙教鬼教主林岩,老夫请来的客人。”
那中年男子闻言,目光转向林岩。
他没有因为“鬼教主”三字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抱拳一礼,声音温和有礼:
“原来是林教主,失敬。在下天宗知客堂柳问之,这两位是我师弟。林教主远道而来,天宗蓬荜生辉。”
林岩抱拳还礼,没有多说什么。
马天武拍了拍他的肩:“走,先去歇歇脚。这一路在亚空间里钻来钻去,消耗不小,老夫的肚子都饿了。”
柳问之微微一笑,侧身引路。
一行人沿着山道向上走去。
山道以青石铺就,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石缝中长着细密的青苔。
道旁每隔数十丈便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林岩认出那是某种镇魔符文。
石柱的顶端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身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柳问之注意到林岩的目光,解释道:
“这些是封魔柱,从祖师开山时便立在此处。天宗镇守阴阳缝隙,山中各处都有类似的布置,以防不测。”
林岩微微点头。
他想起苏云卿曾说过的天宗职责……镇守阴阳缝隙,防止神魔之灵跨界为祸人间。
这些封魔柱,便是那道防线的一部分。
越往上走,灵气便越是浓郁。
到了山腰处,林岩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已浓到近乎液化的程度。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服用稀释过的灵液,全身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精纯的天地灵气。
山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以白玉铺就,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与翻涌的云海。
广场正对面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镇魔天宗!
四个字笔力千钧,每一笔都透着一股镇压万古的气势。
林岩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瞬。
马天武注意到他的异样,咧嘴一笑:
“那块匾是圣君亲笔所书。天宗是圣君晚年秘密创立,这事儿你也知道。”
“匾上蕴着圣君当年的皇道真意,虽已过去不知多少万年,真意仍未散尽。第一次见这块匾的人,都会被镇一下。”
林岩点头应是。
他看过圣君笔记,知晓其才情。
若非为了人族成为一名运修,承载香火气运之毒,完全有希望突破六境,得超脱得大自在。
马天武领着林岩绕过正殿,沿着一条幽静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灵气比前山更浓,但建筑却少了许多。
小径两旁是成片的古松与翠竹,松涛竹韵交相呼应。
偶尔能看见几间茅屋掩映在林间,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风铃。
“老祖在后山住着。”马天武边走边道,“他老人家已多年不问世事,这次是听说你来了,特意要见一见。你莫要紧张,老祖脾气好得很。”
林岩没有多问。
但他心中已在盘算。
天宗老祖,那是五宗辈分最老的大前辈,地位更在天教主之上。
天宗能稳坐正道五宗之首的位置,除了宗主马天武这位六境武圣之外,最大的依仗便是这位老祖。
能让天宗老祖主动召见,恐怕不只是“见一面”那么简单。
小径尽头是一片不大的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湖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摆着尾巴。
湖心的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莲叶碧绿如翡翠,莲花洁白如雪。
湖边有一间茅草屋。
屋子极小,不过丈许见方。
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草色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显然已历经无数风雨。
屋前用竹篱笆围了一小方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菜畦旁搁着一把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