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木与往生金,我手上暂时也没有。”
魊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在鬼牌上晃了晃:
“我这便去找。等鬼市建成,给你一样。对付鬼教主前,给你最后一样。”
林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说着便将鬼牌收回。
魊的虚影缓缓消散,鬼牌上那些纹路重新凝固成酆都城的图案。
……
钱大富出名了。
这个名出得实在有些意外。
他买了块偏地,谁曾想那地竟被征用。
督造府补偿给他的却是新城的黄金地段。
消息传开后,富户们无不眼红。
有人私下算了笔账,钱大富当初买那块偏地的价格,连这块坊口地市价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这一来一去,他等于白捡了一座金山。
这些被强迁来的富户哪个不是人精,个个肚子里都打着算盘,
现在多买几块偏地,等再被征用,便能名正言顺地换到更好的地段?
一时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偏地竟然成了抢手货。
负责批地的吏员们被蜂拥而至的富户围得水泄不通,地契草稿堆了半人高,连带了朱砂的印泥都用了小半盒。
这倒是督造府始料未及的意外之喜,新城的地皮财政凭空多出一笔不小的进项。
钱大富对此倒不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只装着一件事。
建宅子。
建最好的宅子。
他甚至放出话来,要建一座新城最好的宅院。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也不算吹嘘。
如今他手握黄金地段的地契,身后又有阴阳先生替他看风水,新城里的富户们私下议论,说这位钱老板怕是要盖一座小公府来。
招募匠人的消息一放出去,应者云集。
新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匠人,石匠、木匠、泥瓦匠,各州各府的都有。
钱大富亲自挑人,规矩大得很。
挑了好几天,愣是一个都没看中。
旁人说他眼光高,他也不恼,只是乐呵呵地笑。
这天,他无意间路过城西那段刚砌好的城墙。
那段墙是前几日新起的,用的是天寿山采来的青石,灰浆拌得恰到好处,缝口整齐划一,横平竖直,连最挑剔的眼力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墙根处蹲着几个正收拾工具的役夫,其中最末一个中年人正蹲在地上,将散落的碎石一块块捡回箩筐里,动作不快,却极认真。
他身旁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捧着水瓢往嘴里送。
钱大富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那段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蹲下身,用手指摩挲着墙面上的灰缝,从墙根摸到腰线,又从腰线摸到垛口。
起身时,掌心沾满了石粉,脸上却笑得像捡了元宝。
他一拍大腿,当即派人去督造府找户部的人递了帖子。
他要花钱替这批役夫赎役身。
第442章 周大宝的遭遇,明王一脉
役身是可以赎的。
说白了,便是按朝廷的徭役折价,替他们交足了免除服役的银两,让这群役夫从徭役册上划去名字,转为他的私人雇工。
户部只管收银子销册,谁来赎都一样。
就这样,周大宝与梁子,连同那段城墙上的十几个匠人,一同进了钱大富的院子。
钱大富让他们为自己修建宅院。
那段城墙的手艺摆在那里,谁也挑不出理。
后来,沿街的店铺也交到了他们手上。
再后来,钱大富便将周大宝师徒提做了这支工程队的负责人。
两人一个管账管料,一个管人管活,竟配合得颇有章法。
消息传到旁人耳朵里,也不过是桩寻常事。
钱大富发了迹,眼光高,偏看中了几个修城墙的役夫,这是他的本事。
至于那个姓周的工头沉默寡言,干活卖力,也不过是乱世里一个运气稍好一些的苦命人罢了。
宅院上梁那天,钱大富亲自来城主府递了帖子。
他在议事厅外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到户部主事时,二话不说先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抬头时那张团团圆圆的脸上满是感激:
“大人,小人能有今日,全仗督造大人当日公断。没有督造,便没有钱某的今天。”
“小人位卑,不敢冒然往督造府里送东西,但也想请督造大人赏光吃顿饭。小人新建的宅子虽比不上京城,也算新城头一份了。”
他话说得诚恳,态度拿捏得极有分寸。
不求办事,不谈买卖,只是感谢。
这样的邀请,既不犯官场规矩,又给足了督造面子。
但林岩的身份摆在那里。
正四品乾陵督造,五仙教鬼教主。
莫说是一个富户,便是新城里品级最高的户部员外郎,想请林岩吃饭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户部的吏员们不敢擅自替林岩答应,却也不想打击商人们的积极性。
新城初建,这些富户是税收的根本。
几人商讨了一番,最后还是向上汇报。
九皇子赵季商当即拍了板:
“我去问问林督造。”
赵季商说这话时,语气很坦然。
他虽是皇子,却从不拿身份压人,待人待事也颇为和善。
他换了身便服,亲自骑马来到督造府。
林岩正在翻看当日的工期文书,见赵季商进来,搁下笔,示意他坐。
赵季商没有坐,只是站在案前,将钱大富的邀请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
“户部那边不敢替你应下,怕犯了规矩。但新城初立,这些富户是第一批迁来的,往后还要靠他们带动更多的富户在此安家。若是一口回绝,怕寒了他们的心。”
林岩放下文书,看着赵季商那张诚恳的脸上残留的几分少年人的拘谨,忽然笑了笑。
这位殿下,比其他皇子,确实要单纯得多。
但正因如此,他反倒更愿意多些交集。
“去。”林岩说得很干脆,“告诉钱大富,我后天晚上到。新城第一顿饭,不吃他的,难道吃官府的?”
赵季商明显松了口气,笑着拱手退了出去。
赴宴那天晚上,林岩带上了孙璟。
两人各乘坐骑,穿过正在铺砖的正街,朝钱大富新建的宅子走去。
晚风有几分凉意,吹得沿街新栽的槐树苗微微晃动。
钱大富的宅子建在正街拐角处,三进的院子,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美,实实在在花了不少银子。
钱大富早早就候在门口,远远望见林岩策狮而来,连忙迎了上去。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腰间系着白玉带,看着倒真有几分富甲一方的气派。
只是那双眼睛眯成缝,颇有些憨相,怎么看也不像个精明的商人。
“督造大人!孙营监使!快请快请!”
入了席,酒是钱大富从老家带来的陈酿,菜是请了州府最好的厨子。
钱大富敬了三杯酒,便让下人将宅院的图纸撤去,换上了沿街店铺的规划图。
他指着图上几处未标注的空白,侧身让出身后一直安静坐着的周大宝。
“督造大人,这位是周工头。小人虽说出了银子,可这活计全是老周带着兄弟们一砖一瓦干出来的。”
“他是个实在人,干活不偷懒,管人也公道,小人这辈子的运气除了遇上督造大人,便是遇上了老周。让他给大人说说这些店铺的打算。”
周大宝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袖口扎紧,露出的手臂虽瘦,却比在役夫营时多了几分血色。
他站到林岩面前,拱手抱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那张已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神情与当初在役夫营中搬砖时一样平静,但抬起头时眼中已不再是谨小慎微,反而颇为踏实。
“督造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吐字清楚,指着图中正街的位置道,“这几家店铺临街,我们已经打了地基,铺的是正街的青砖。”
“前面留了六尺的廊檐,下雨天行人能避雨,大太阳天能遮阴。后面连着后院,院里打了井,不怕走水。”
他指着另一处:
“这边留了后门,通着后面的巷子,方便进货出货。巷子连通正街,运料的骡车不用绕远路,直接从城西那边进来,可以节省不少时辰。”
他又指着图中空白处:
“沿街这几间店,主家准备开一家米铺、一家药铺、一家布庄,再留一间小一点的书肆。”
“新城这边工地上干活的弟兄们,不少人想学认字,可连本《千字文》都买不到,也没处去学。”
“留个书肆,能方便好多想认字却没人教的役夫。”
他说到“弟兄们”时,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自己的家人。
“千字文?”林岩微微一笑,“竟然也传到了这边吗?”
周大宝点了点头道:“南疆现在多以此书启蒙,已经开始向周边蔓延,不过我听说有些地方官府好像要禁。”
林岩听着,点了点头,便没有继续多说。
梁子就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壶新沏的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