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县衙档案记载,它从旧朝时便立在固阳县西南坡上,年头比本朝还要久。
此地原属一户扈姓大族,后来主脉遭了变故,支脉便将祖地卖了,搬离了固阳县。
从那以后几经转手,历任主人大多只是买地,并不在此处居住,只留下那座不知供奉过谁的祭坛孤零零地荒废在坡上,一晃便是许多年。
马知县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小人查了本县所有的存档,只查到扈姓,但扈家的来历……小人实在查不到了。不知是否与此处墓地有关。”
林岩点了点头,摆手让他出去。
马知县如蒙大赦,倒退着退出议事厅。
门重新关上。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了片刻,将围坐在桌前的几张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岩打破了沉默:
“此事多半不是巧合。有人刻意抹掉了玄枢司的记录。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
风尘子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低下头,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玄枢司难道真的有人敢勾结四象门?”
林岩看向他,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或许不只是勾结。
四象门的朱雀护法,便是大乾的永安伯。
一个开国郡公,明面上是朝廷册封的正经爵位,暗地里却是四象门的四大护法之一。
甚至就连开国郡公都是前朝遗族。
永安伯不是特例,谁知道玄枢司里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如今的大乾,看似风光,有中兴之势,实则四处漏风。
永安二字,何其讽刺。
风尘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林岩,那双清秀的眼眸中满是挣扎:
“我去找师尊当面问清楚。”
“不行。”林岩截断他的话语,“若玄枢司内部真的有问题,你现在去找玄圣,便是打草惊蛇。”
“此事暂且到此为止。不是不查,是现在不能查。时机不对,查了只会让藏在暗处的人藏得更深。先记在心里。”
风尘子沉默下来,没有反驳。
地教主将卷宗推回给风尘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寿山,负手不语。
林岩忽然问了一句:“师兄,若建观可行,我来想办法。”
实在不行,他可以让玄易继续做观主,将丹鼎派的传承传下去。
而背后是他,有四十余丈的气运金龙镇压,比任何势力宗门都更强。
地教主转过身来,缓缓道:
“不急。先把地基打牢,将此处守好。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设个局,看看能不能将人找出来。若真是四象门在背后,还能将其一网打尽。”
……
新城的地基是从天寿山南麓开始的。
北起山脚,南至河湾,东西以两处天然土丘为界,方圆数里之内,到处都是地教主与风尘子连日布下的阵基。
那些阵基深埋地下,以特制的符石为芯、朱砂拌糯米浆封边,每一处都经过地教主亲手校准,半点偏差也无。
他好似已经忘了祭坛之事。
按照既有的规划,每日早出晚归,带着姜焕与风尘子在工地上来回奔波。
护城大阵的骨架如期立起,阵眼深埋地下,与风水大阵的节点精确咬合。
又一日,地教主将九岳镇龙幡往阵法主位一插,方圆数里的地气骤然一凝,仿佛有一条沉睡的巨龙在地底翻了翻身,随即重归沉寂。
风尘子站在一旁,望着那面漆黑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长舒了一口气。
“可以开始平整土地了。”地教主与负责的户部官员说道。
户部征调的役夫已抵达营地。
第一批两千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从官道上走来,面黄肌瘦是其次,更多的是麻木。
他们扛着扁担、铁锹、箩筐,在工头的呵斥声中默默走向各自被分配的区域。
役夫们每日筑城墙,从地基开始,一层土、一层三合土、一层砖石,层层夯实。
从早到晚,日夜不停。
建筑材料开始运来。
官道上终日不断的是牛车与骡马,车上堆满了从附近州县调来的青砖、木料、石灰、桐油。
附近的码头也搭起了临时卸货的栈桥,从水路运来的石材成垛堆在岸边。
苦力们光着膀子将石料一块块扛上滚木滑道,脊背上的汗水在秋风中冒着白汽。
赵季商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工地上。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短袍,袖口扎紧,脚上蹬着耐脏的厚底靴,亲自带着户部与工部的几名员外郎一处一处地勘验工程进度。
新城规划图被他摊在临时搭建的木棚中,图纸上是四四方方的坊市格局。
正街宽三丈,东西南北四条主道,将整座新城切成整齐的十六坊。
坊中有巷,巷中有渠,引的是渭水河的支流,渠道走向与析木的护城大阵暗合,既做排水之用,也是大阵的一道辅脉。
富户是在第四批役夫抵达后开始陆续迁来的。
第一批一百二十户,带着家眷、细软,在官差的“护送”下,拖拖拉拉地来到新城。
这些富户多半来自附近州府,各有家业根基,如今被一纸政令连根拔起,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惶恐。
他们被安排在新城东侧临时搭建的安置棚中暂住,等批地后才能正式建造私宅。
批地的规矩很简单。
官价,官地,官料。
富户从户部官员手中买地,地价自然是朝廷说了算。
选好地皮后,再向工部申请建筑材料,样样都要花钱买。
买了哪家的料、用了哪家的工匠,都有人盯着。
说白了一个字,宰。
这些富户在大乾官吏的眼中,本就是用来宰割的肥羊。
迁徙之策名义上是强干弱枝,实则是借机洗劫。
沿途护送的官兵早已刮过一层皮,到了新城,户部与工部再刮一层,最后还得乖乖感谢朝廷给了他们一个在新城安家落户的“恩典”。
这一日,一个姓钱的大户来批地。
此人身材矮胖,一张团团圆圆的脸上挂着笑。
他带着个阴阳先生,在新城规划图上挑挑拣拣了半日,最后看中了天寿山西南麓那片缓坡。
消息传到督造府时,林岩正在批阅当日送来的文书。
他放下笔,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那个钱大富,是地教主安排的人。
析木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设局。
他只是让姜焕找了几个靠得住的人,以富户的身份混入迁徙队伍,在新城批地。
从外面看去,与寻常富户没有半分区别。
花钱买地,花钱买料,安家落户。
唯一的不同,便是他们会特意去看那块祭坛所在的地。
那块地,在新城规划图上并不起眼。
位置偏,地势也不算太平整,离主城稍远,寻常富户根本不会选。
可若有阴阳先生看到,便会发现此地风水极好。
这等宝地,在识货的人眼中,价值连城。
果然,钱大富刚与户部签了地契意向,不到半天,便又有人来问那块地的价格。
上钩了。
林岩听到汇报时,二话不说,放下茶盏,起身朝外走去。
既然有动静了,他自然要去看看,顺便去新城工地上巡视一番。
新城的外墙已起了半人高,役夫们排成数队,从地基沟中往上垒砖石。
林岩沿着正街的规划线走过半条街,踩在尚未夯实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沿途工头们见了他纷纷低头避让,几名正在丈量坊巷的户部吏员也停了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视。
目光从城墙、坊巷、渠道上一一扫过,偶尔开口问几句工期进度。
几名工头跟在他身侧,一一作答。
然后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新城西侧的役夫队伍中,有两个人正在搬砖。
其中一个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子不像别的役夫那般瘦骨嶙峋,但能明显看出是胖子短时间内暴瘦下来才有的形貌。
衣裳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带勒到最紧,袖口挽起时,小臂上的皮肤松松垮垮。
那曾经肥硕的身子,如今连骨头都凸出来了。
周大宝。
林岩的瞳孔微微一缩。
蹲在周大宝身旁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弱清秀,穿着一件宽大的破袄,袖口磨得稀烂,手指上缠着几圈辨不出颜色的破布条。
他正低着头,用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码好的砖抱起来递给周大宝,抱砖的姿势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气力都使在了几块砖上。
抬起头时,那张沾满灰土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清澈。
梁子。
林岩认出了他们,一时怔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