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深究,侧身引赵季商往里走。
赵珏慢悠悠地跟在两人身后,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
地宫深处。
风尘子正低头查看着节点,手指不停掐算着。
姜焕则是在一旁做着记录。
“这里的交汇角度还要再调一度。”
析木伸手指向图上一处节点:
“南北互换后会有气温差,向南偏移一度,才能对冲掉这股余力。”
风尘子恍然大悟,认真地点了点头,很是恭敬。
显然与地教主的相处,学到不少东西。
接着两人便继续推演。
可惜玄地鉴不在这里,否则会轻送许多。
过了不知多久。
风尘子看着桌案上那张密密麻麻标注完毕的阵图,长长舒了口气:
“节点已精准就位,只等明日布下阵旗,大阵的骨架便算立起来了。届时新城的地基便可以按图开挖,不会再受到地气波动的干扰。”
析木没有答话,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沿着新城的护城河走向,顺着河道延伸至渭水河的回湾之处,停在了天寿山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缓坡上。
那里距离外城选址不过三里。
“这处祭坛?”
析木的手指在那处标注着“上古祭坛”的墨点上轻轻敲了敲:
“昨日我们讨论时,说把它作为东西南北两条脉络的交汇枢纽。但今日我重新推算了一遍,这座祭坛的位置太过巧合了。”
第438章 淫祠野祀,一座空坟
“巧合?”
风尘子眉头微微一动,眼中浮现出一丝不解,抬起头看向地教主。
“淫祠野祀,”地教主缓缓开口,“向来屡禁不止。”
风尘子微微颔首。
他明白析木的意思。
这件事与上古的神魔统治脱不开关系。
在那个年代,神魔行走于世间,抬手便山崩地裂,低眉时万物俯首。
百姓无知,见到如此强大的存在,天然便充满敬畏。
那种敬畏深深刻进骨血,如同野兽生来便怕火。
即便神魔统治已结束了数千年,大乾立国也有三百余年,可骨子里的东西,终究不是几道政令就能改变的。
大乾虽明文规定不准祭祀野神,违者轻则罚款,重则充军,可民间自发建造的庙宇依旧屡禁不止。
村头巷尾,山脚河边,总能看到一两座不起眼的小庙,供着某位山神或者河神。
百姓遇了旱涝瘟疫,第一反应不是去衙门报官,而是偷偷去庙里烧炷香。
这种事,抓不完也禁不绝。
析木摩挲着地图:
“可这座祭坛的位置太巧了,大阵启动之后,所有地气都要经过此处周转。”
“若有人在此处动了手脚,整座乾陵的风水根基便会被连根拔起。”
“届时受损的不仅是陵寝,还有新城,乃至方圆百里的地脉都会受到污染。”
污染。
这两个字让风尘子的面色微微一凝。
寻常人或许不理解这两个字在风水之道中的份量,但他太清楚了。
地脉污染不是塌方,不是渗水,不是任何可以用土石填补的物理损伤。
那是法则层面的侵蚀,一旦蔓延开来,方圆百里将寸草不生,风水格局彻底崩塌,数百年内都无法恢复。
更可怕的是,这种污染会顺着地下水系与山川走势向外扩散,届时受损的远不止一个乾陵,而是整片天寿山南麓。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依旧不解,抬头问道:
“副司主的意思是,此处祭坛可能是有心人故意布置的?”
不等析木回答,风尘子又摇了摇头,语气稍微有些激动:
“这怎么可能?先不说推算出此节点需要用到四象门的风水秘法……就算是我的诸多同门,恐怕都未必有这个计算能力。”
他顿了顿:
“即便是我,也不行。”
这是实话。
没有丝毫谦虚的实话。
风尘子虽然已是五境地师,论修为在玄圣诸多弟子中也算翘楚,可他心里清楚,此番若非地教主的诸多指点,他此刻仍然会像其他人一般,面对两套互不相容的大阵方案束手无策。
单凭玄枢司现有的风水传承,想要推算出这处节点的精确位置,绝无可能。
析木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身,将罗盘轻轻放在桌上。
盘面上那枚旗子模样的标记微微晃了晃,随即指向了地图上祭坛所在的方向。
“谨慎一些总没错。你派人去玄枢司查查档案库,看看当初决定在此处建造乾陵时,有没有这座祭坛的记录。”
他伸手将罗盘的指针拨回原位,随即幽幽一叹:
“若是没有记录,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将其抹掉了,就是怕有心人注意。”
风尘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终于听懂了。
玄枢司负责调理天下山川地气,乾陵定好位置后,方圆百里内的每一处地脉节点、每一座已有建筑,都会被详细记录在案。
这是玄枢司的规矩,三百年来不曾破过。
若有建筑不在记录之中,只能说明玄枢司内部有人动了手脚。
而能在玄枢司的档案上动这种手脚的人,只有寥寥数人。
风尘子没有安排别人去查,准备亲自前往,当即便启程了。
白衣猎猎,缩地成寸,一步跨出便是数百丈,很快消失不见。
以他五境地师的修为,半日之内便可往返。
地教主目送那道白色身影远去,收回目光,转身吩咐姜焕去请林岩。
不多时,林岩便带着孙璟来到地宫入口。
“去那处祭坛看看。”地教主道。
固阳县。
天寿山西南麓。
这里距离乾陵营地不过十余里,半个时辰便到了。
沿途官道两侧抛荒的田地越来越多,几处村落早已人去屋空。
想来是乾陵选址之后,周边的百姓便被陆续迁走了。
祭坛坐落在一片缓坡上,四周的地势平坦开阔,唯此处略高,远望如龟背微微隆起。
若从风水角度看,这片缓坡的形状确实有几分意思。
背靠远山,两侧有土丘作护,正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
整体格局暗合“负阴抱阳”之势。
走近了,祭坛的全貌便尽收眼底。
很不起眼。
真要说起来,甚至称不上是一座正经的祭坛。
那不过是一圈歪歪斜斜的石栏围出的一方土台,石栏的材质是最常见的青石,有几根已从中断裂,断口处生了厚厚的青苔。
土台上搁着一只缺了耳的破香炉,炉中积了半炉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
香炉底部垫着几块碎石,石缝间长满了野草。
整个祭坛不过一丈见方,朴素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孙璟翻身下马,围着祭坛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那几根石栏,又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嘴里嘟囔道:
“就这?为这破玩意儿还值得特意跑一趟?”
地教主先在祭坛外围踱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不时俯身抓起一撮泥土在指间捻碎,凑近鼻端闻了闻,又轻轻拍掉。
那副模样,与平日里在书房中翻看古籍时的专注如出一辙。
他从袖中取出罗盘。
罗盘刚一离袖,盘面上的指针便开始轻轻颤动。
地教主随即手腕一翻。
罗盘脱手而出,在离掌三寸处骤然化作一面巨大的幡旗。
旗杆高约丈许,旗面漆黑如墨,上面以金线绣着九座山岳的纹样。
九岳镇龙幡迎风展开,旗面猎猎作响,无数道虚影从旗面中飞出,化作漫天幡旗将整座祭坛方圆数百丈尽数笼罩。
“师弟,找人来往下挖。”地教主吩咐道。
林岩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带来的几个五仙教弟子。
几个汉子拎着铁锹过来,析木指了指祭坛西南角:
“从这里挖。”
铁锹入土。
几人轮番上阵,挖了一小会,坑便深逾五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