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督造,请便。”
书吏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这种等级得藏书,每一本都有来历,也都有禁忌。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这是兰台书吏的规矩。
林岩打开木盒。
盒中衬着明黄色的锦缎,缎面上静静躺着一卷经书。
那经书的材质非纸非帛,触手冰凉而坚韧,倒像是某种兽皮,却又比任何兽皮都要细腻。
经卷的边缘已有些残破,卷面上用某种极为珍贵的墨料写着一个个扭曲的文字。
那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条活物,笔画扭曲狰狞。
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神魂微微震颤,仿佛那些文字本身便蕴含着某种力量,正在试图钻进他的识海。
上古魔文。
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林岩将经卷捧在手中。
他曾在林修远府上问过,林修远直言他也不识这些上古文字。
那位当世大儒阅尽兰台藏书,连他都摇头的文字,这世间能读懂的恐怕只有寥寥数人。
不过这不重要。
不认识,可以先记下。
他的神魂已臻日游境,神魂如日月高悬,过目不忘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
待将经文全部印入识海,日后再慢慢参悟便是。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经卷,目光在那些魔文上缓缓扫过。
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向,每一个符号的起承转合,都被他一丝不苟地烙印在识海深处。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已是满头冷汗。
那些魔文本身便带着一股侵蚀之力。
他的神魂虽强,强行记忆这么多魔文,依旧感到一阵阵针刺般的隐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识海中啃噬。
所幸识海中的神山有息壤为基,能稳定识海,不至于被魔文反噬。
他缓缓合上经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木盒重新盖好,交还给书吏。
“有劳了。”
“不敢。”
林岩转身下了楼。
直到走出兰台大门,被傍晚的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脑门上全是汗。
对他来说,当真是件稀奇事。
回到五仙居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他先去了一趟地教主的书房。
析木依旧保持着下午那个姿势,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拼接后的山海图,面前摊着青龙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沉醉之色,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美梦中醒来。
林岩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朱雀旗与玄武令,放在书案上。
析木低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朱雀旗,指尖在旗面上轻轻划过,那面赤色小旗便无风自动。
他再拿起玄武令,握在掌心中感受了片刻,抬起头,瘦削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奋。
“鬼师弟……”
林岩笑了笑,“师兄一并参悟吧。”
析木双手捧着四象法器中的三件,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都显得过于苍白。
半晌,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法器小心放在案头。
“对了,师兄,我准备明日便动身去乾陵,莫要忘记。”林岩提醒道。
析木摆了摆手,头也没回,语气中满是敷衍的急切:
“走时通知我便好。”
说完便重新坐回书案后,将朱雀旗与玄武令摆在青龙印两侧,又开始埋头研究,连林岩是否还在书房里都不在意了。
姜焕端着茶盏走进来,正撞见这一幕。
他看着师父那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山海图里的模样,又看了看被晾在一旁的林岩,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
林岩却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他走出书房,轻轻将门掩上。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慢过一声。
林岩忽然觉得,就这样挺好的。
析木痴迷风水,沈实护短暴力,玄枵话痨市侩。
五仙教的这几位师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纯粹。
他们不会与他算计得失,不会在他的话里找话,不会拿同门之情当作博弈的筹码。
与他们相处,他感觉更加轻松。
身边若都是皇帝与大宗正那种精明算计的人,事事都要提防,句句都要斟酌,连喝杯茶都要先想好这一口咽下去会有什么后果……那才叫真的累。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433章 魌的助攻,半魔半佛
林岩推开房门,点燃烛火。
昏黄的光晕洒满整间屋子,映照出简朴的陈设。
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排书架。
九筒与玄易则站在一旁。
林岩让两具尸傀出门护法。
他则是来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满墨,准备将魔文默写出来。
笔尖触纸的瞬间,墨迹便炸了。
不是洇开,是炸开。
墨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纸面上弹开,化作一蓬细密的墨雾消散在空中。
他连点三笔,三次皆是如此。
他皱起眉头,换了一张韧性更强的符纸,再试。
符纸在笔尖触及时便嗤嗤地冒出黑烟,烧穿了三个窟窿。
林岩搁下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寻常载体恐怕承载不了上古魔文。
那些文字本身便蕴含着魔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个笔划,也不是凡纸凡墨所能承受的。
他略作思忖,换了一种方式。
既然魔文承载的是魔道本源,那便用与之相对的力量来承载。
他以体内气血为引,将元气灌注于笔尖。
气血之力蕴含着他的体修根基,经过无漏纯阳法体的加持,精纯而磅礴,按理说足以压制任何文字的侵蚀。
笔尖落下,气血翻涌。
宣纸上终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墨痕。
他心中一喜,继续往下写,可写到第三个字时,那张以气血加持的宣纸便嗤地一声自燃起来。
青色的火苗转瞬便将整张纸吞没,连灰烬都不曾剩下。
不行。
气血之力虽然稳固,却与魔文的属性相冲。
强行压制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力量。
轮回。
轮回之力是生死之间的力量,不在五行之中,超脱阴阳属性。
它以业力为根基,以轮回法则为本,与魔道并非对立。
他伸出手指,指尖溢出一缕灰蒙蒙的气息。
那气息极为稀薄,却蕴含着生与死的交织之力。
指尖落下,在空白宣纸上一笔一画地书写起来。
这一次,宣纸没有炸裂,没有自燃,没有冒出黑烟。
灰蒙蒙的轮回之力在纸面上凝聚成一个个扭曲的文字,笔画稳固而清晰,与兰台中所见的魔文别无二致。
只是每一个字都泛着灰光,与兰台书籍上的墨色不同。
足足写了半个时辰,他才将记忆中的所有魔文全部默写完。
宣纸铺满了一整张书案,那些字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愈发诡异,仿佛随时都会从纸面上活过来。
他看着满纸魔文,却只能干瞪眼。
这些魔文,他一个都不认识,需要慢慢摸索。
这条路显然不会太顺利。
他盯着一个看起来笔画相对简洁的魔文,试探性地将神魂探入其中,试图解析它的意思。
结果刚触及那个字的结构,识海中便轰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嘶鸣,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在耳膜上刮擦,头都疼了起来。
不行,蛮干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