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所有的算计都一目了然。
可即便如此,析木还是会接。
林岩抬起头,看向地教主。
析木静静地看着拼接后的山海图,目光在那些山川河流地脉之间缓缓移动,仿佛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
“所以,”林岩的声音很轻,“他这是已经算准了?”
析木终于抬起头,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这份因果,我接了。”
他说得很轻,很平淡。
可林岩听出了这几个字的分量。
接了蓝田山的传承,便要承蓝田山的因果。
蓝田山山主与玄圣之间的仇怨,析木若要三脉合流,便无法置身事外。
更要命的是,若玄圣真如蓝田山山主所料,玄圣不能容人,那要面对的,便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六境风水大宗师。
风水修士之间的对决,林岩虽不精通,却也有所耳闻。
改天换地,移山填海。
那不是寻常修士打架,那是在借大地伟力相搏,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这风险,析木不可能不知道。
关键是,这份因果本来是他的。
“师兄……”
林岩想说些什么,却被析木抬手制止。
“师弟不必多言。”
析木放下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份因果,我是喜欢的。”
林岩默然。
地师兄这是替他扛下了因果。
恐怕皇帝也是有所猜测,才会让曹安传话。
甚至玄圣也注意到了他。
现如今,析木完全是站了出来,直面玄圣。
林岩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郑重抱拳:
“多谢师兄。”
析木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你我真是太客气了。方才你给我山海图和传承,我说谢;此刻我接因果,你也说谢。这般谢来谢去,倒像是外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岩面前,抬手拍了拍林岩的肩膀。
“你能拿动山海图,便说明你风水之道已然入门。”
他收回手,神色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等我完成三脉合流,便将追本溯源后的传承传给你。”
他说话依旧是那副温吞吞的模样,却让林岩无比安心。
三份风水传承任何一份拿出去,都足以让天下修士打破头。
而合流之后的完整风水传承,更是能将风水大道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林岩这完全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师兄,这……”
“不必推辞。”
析木打断了他的话: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蓝田山和四象门的传承弄到手,还修炼有成,便已经证明了你不仅与风水之道有缘,还有天赋,莫要辜负。”
析木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坐回书案后,将那枚青龙印放在拼接好的山海堪舆图上。
青色的光芒从印玺中溢出,在图上那些山川河流地脉的标记上缓缓流动,仿佛正在苏醒的青龙。
他不禁感慨道:
“这才是真正的风水大道。”
第430章 佛魔同源,灭世经
析木的目光专注而炽热,那不是在审视一件宝物,反而像是在端详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
林岩算是看出来了。
他这位地师兄,和他见过的任意一人都不一样。
其他人修炼,归根结柢都是为了力量。
可析木不是。
他看着山海图上地脉走向的眼神,与其他人不同。
那对风水大道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的算计。
就像一个痴迷于古画的收藏家,在意的不是画值多少钱,而是画本身的美。
为了能亲眼看到三脉合流后的完整风水大道,他甚至愿意接下蓝田山山主的因果,明知要与一位六境风水大宗师为敌,也无怨无悔。
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个乱世中,简直是个异类。
林岩没有打扰析木。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将门虚掩。
姜焕正守在院门外,见林岩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鬼教主。”
“不必惊动你师父。”林岩摆了摆手,“让他好好参悟吧。”
姜焕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虽然不知道方才书房中发生了什么,但他跟随师父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师父用那种眼神看一件东西。
林岩没有多留。
他出了五仙居,早有一袭雪白的影子等在门外。
小白伏在门前的石阶旁,通体雪白的长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那双青碧色的竖瞳半睁半闭,懒洋洋地打着盹。
听到脚步声,它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走了。”
林岩翻身上了狮背。
小白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甩了甩鬃毛,迈开四爪朝南城方向走去。
南城,林府。
朱漆大门上嵌着一副木刻对联,字迹已有些斑驳,却依稀可辨。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林岩在门前下了狮背,还未叩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老仆认得他,连忙躬身行礼,引着他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后的书房前。
书房不大,陈设也极简单。
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架上摞满了书籍,有的书脊已泛黄开裂,显然年岁不短。
临窗搁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是一篇未写完的序文。
林修远坐在书案后,正提笔蘸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张苍老的面容上露出几分笑意。
“来了。”
仿佛他早就在等。
林岩跨入书房,在林修远对面坐下。
老仆奉上两杯清茶,退了出去。
林岩打量着林修远的面色,发现比上回见面时好了几分。
“林师,学生马上要去乾陵了,走之前来看看您。”
林修远放下笔,拿过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指上的墨渍,声音不紧不慢:
“乾陵督造,正四品。陛下倒是舍得。”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林岩:
“你可知这份差事的分量?”
林岩点了点头:
“表面上是修陵,实则是把学生放在一个敏感的位置上。督造手握陵工大权,又管着新城,能调动的资源远超寻常四品官员。皇帝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拉拢。”
“不全对。”林修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修陵是虚,建城是实。”
“皇帝把你放在乾陵,一是为了看你的能耐,二是为了借你五仙教鬼教主的身份,震慑那些想在新城分一杯羹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稍低:
“至于试探……陛下试探的,从来不是你的忠心。他知道你没有忠心。”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有些刺耳。
但林岩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林修远说的是实话。
“他试探的,是你的分寸。”
林修远放下茶杯。
“他想知道,给你偌大的权力,你会用到什么程度。”
林岩沉默了片刻,抬起眼:
“林师,您不问我怕不怕皇帝也像对傅先生那般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