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兽皮呈暗黄色,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却不像寻常文字那般横平竖直,而是弯弯曲曲,如同一个个简笔画,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大宗正眉头微皱,仔细辨认了片刻,终究是摇了摇头。
这些文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却始终无法破译。
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替他续上茶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太监们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大气都不敢出。
大宗正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他们就站了一个时辰,腿都已经发麻,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监总管刘安的声音在殿外适时响起:
“陛下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跪倒。
大宗正放下茶盏和兽皮,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殿门方向迎了两步。
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正是当今皇帝,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而深邃,嘴角微微下撇。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周身金光流转。
大宗正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皇帝快走两步,双手扶住大宗正的胳膊,语气热络:
“大宗正何必如此客气?快坐快坐。”
他拉着大宗正重新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落座。
刘安连忙奉上茶来,退到一旁。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大宗正,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
“此行可还顺利?”
大宗正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托陛下的福,还算顺利。些许宵小,不足挂齿。”
皇帝笑了笑,没有追问细节。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兽皮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便是北苍族之宝吗?”
大宗正点了点头,将兽皮卷起,双手递给皇帝。
“正是。只可惜……上面的文字,臣破译不了。”
皇帝接过兽皮,展开细看。
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如同一条条蛰伏的小蛇。
皇帝看了片刻,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些文字他见过一些,北原七大古族用来记载秘法的古老文字,据说是圣君时期流传下来的,与现在通用的文字完全不同。
他看了几眼,便将兽皮重新卷起,递给身旁的刘安。
“派人给天教主送去。”
刘安双手接过,躬身道:
“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了殿门,片刻后又回来,低声道:
“陛下,已经安排禁军大统领亲自去送。”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大宗正,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大宗正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那兽皮虽是他在北原拼死抢回来的,但破译之事,确实非他所能。
天教主是六境星宿天师,学识渊博,号称算无遗策,这天下若还有人能破译北古文字,非他莫属。
皇帝见他没有什么意见,淡淡开口道:
“传闻北原七大古族乃是圣君最早的追随者。后来圣君晚年,将自己所创延寿秘法分为七份,交给七人保管。如今七宝已经集齐,就等天教主将其破译出来。”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中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延寿。
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位帝王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皇帝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大宗正听了皇帝的话,沉吟片刻,缓缓道:
“不过我也很是好奇。若是运修真能延寿,圣君为何不为自己延寿?难道真的需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吞下气运金龙?”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惊。
那几个伺候的宫女太监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气运金龙乃是大乾国运所系,吞下气运金龙这等话,说出去就是大逆不道。
皇帝看了大宗正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高祖有言,此乃谣传。”
大宗正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想来也是。”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但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目光交错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皇帝给刘安使了一个眼色。
刘安心领神会,朝那些跪倒在地的宫女太监招了招手。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低着头,躬着身,跟着刘安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的瞬间,刘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冰冷。
他朝身旁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太监点了点头,带着那几个宫女太监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安整了整衣冠,转身回到殿内,重新在皇帝身后站定,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帝和大宗正相谈甚欢,说的都是些朝堂上的琐事,偶尔提及北原的战事,也都是轻描淡写。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定会以为这是一对相谈甚欢的叔侄,而非传言中剑拔弩张的君臣。
大宗正放下茶盏,起身准备告辞。
“陛下,若无他事,臣先告退了。”
皇帝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急。此次捉拿蓝田山逆贼,你手下的人立了大功。有功不能不赏。”
大宗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皇帝,目光微微一凝。
“陛下想要提拔谁,不妨直说。”
他顿了顿,又道:
“难道是要让范少卿升为寺卿?”
皇帝摇了摇头。
“范葭萱还远远比不了司马寺卿,担不了大责。”
大宗正眉头稍稍平缓。
司马寺卿,靖安司现任寺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此人为官二十余年,做事滴水不漏,是靖安司真正的掌舵人。
只要有他在,任何人都翻不起风浪。
“那……”
大宗正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陛下还要升那个五仙教的弟子吗?”
皇帝点了点头。
“不错。”
大宗正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
“即便是需要天教主破译七宝之秘,也不必如此厚待五仙教吧?”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
“可不能忘了祖宗遗训。五宗不能厚待,要时不时打压,否则会出大乱子。”
大乾立国之初,高祖皇帝便定下了规矩。
五宗可用,不可信;可借其力,不可让其坐大。
三百年来,历代皇帝都遵循这条祖训,对五宗恩威并施,既用其力,又防其势。
如今皇帝要提拔一个五仙教的弟子,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正六品升到从五品,但这背后的信号,却不得不让大宗正警惕。
皇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并非因为天教主。”
大宗正一愣。
“那是为何?”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因为鬼教主。”
大宗正眉头皱得更紧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