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光极淡,却仿佛有着某种诡异的引力,将玄枵体内那些纠缠数百年、几乎与他融为一体的业力,一丝丝抽离。
玄枵闭目,眉头紧锁。
他修行香火神道数百年,背负五仙教一大半业力,早已习惯了那些因果纠缠带来的沉重。
可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负担正在减轻。
不是幻觉。
是真的在减轻。
那感觉,像背负百年巨石的人,终于被人从肩上卸下了一块。
虽然只是一小块。
可那一小块,已经让他轻松太多。
一炷香后。
玄易收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师兄,今日就到此处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隐约的疲惫。
每日为玄枵除业,对他来说也是一场消耗。
那些业力在被剥离的过程中,会化作种种恐怖的幻象,冲击他的心神。
若非识海中有香火功德鼎镇压,他未必能撑这么久。
玄枵睁开眼。
他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鬼教主,目光感激。
“辛苦师弟了。”
他难得流露出真情实意,感慨道:
“我背负这些业力数百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般清晰地看见尽头。”
他顿了顿。
“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老夫或许真能摸到日游境的门槛。”
玄易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玄枵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不问问,为何老夫说‘或许’?”
玄易抬眸。
玄枵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云海翻涌,在太阳的照射下,好似金色殿宇。
他望着那片金红,声音悠悠:
“你也清楚,修行之路,到了我等这个境界,靠苦修已不够。”
“需要运。”
他转身,看向玄易。
“气运的运。”
“大典在即,四方势力齐聚,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五仙教。”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狡黠。
“可老夫等的,就是他们来。”
“来的越多越好。”
“闹得越大越好。”
“这些牛鬼蛇神,每一个身上,都有气运。”
他顿了顿。
“杀了他们,气运便会流失一部分,被我五仙教吸纳。”
“其实这次,不仅仅是要杨威,还要靠这次大典钓鱼。”
他望着玄易,目光幽深。
“我五仙教沉寂百年,该补一补了。”
……
弟子居所。
林岩睁开眼。
窗外的光线已从正午变成黄昏。
他低头,望向掌心。
那块玄石正静静躺在他掌中,光芒比几日前又黯淡了一分。
水源之力,又被他炼化了一缕。
那缕力量顺着他体内的经脉,沉入双肾。
双肾之中,两大湖泊已初具规模。
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他体内那轮气血凝成的“大日”。
湖畔,有草木滋生。
那是《二十四节气令炼形法》演化出的“人间”内景。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随着水行之力的补全,这片内景愈发显得生机盎然。
林岩闭目,感受着体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一条络脉。
方才他成功打通了一条络脉。
那条络脉连接着足少阴肾经与督脉,贯通之后,真气流转便又顺畅了几分。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半月,十五络脉便能尽数打通。
他便可以冲击经外奇穴。
那时,距离先天圆满,便只差最后一步。
林岩收好玄石,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五仙山的轮廓隐没在渐浓的夜色中。
山下很静。
静得有些异常。
这几日,四方势力仿佛都消失了一般。
没有试探,没有挑衅,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可林岩知道,那不是平静。
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那些牛鬼蛇神,正蛰伏在暗处,等待大典之日。
他收回目光,走回蒲团。
他没有再继续炼化水源之力。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香火功德鼎静静悬浮。
鼎身古朴,三足两耳,表面流转着三种颜色的光芒。
灰光、金光、红光。
灰是香火愿力,金是功德,红是业力。
三种光芒交织流转,在他识海中撑起一片奇异的天地。
林岩点燃灰香,闭上眼,开始观想。
识海深处,一尊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东岳大帝。
那尊执掌幽冥的古老神祇,此刻正垂眸望着他。
祂的面容,与林岩有九分相似。
观想法修到极致,便是“我即神”。
而他,距离那个境界,已越来越近。
神魂之力在这观想中缓缓凝练。
虽未突破附体,却在一点点变强。
九百九十九丈的感知范围,正在向那一千丈的门槛,一寸寸靠近。
夜色已深。
鬼仙峰主殿中,烛火摇曳。
玄枵离去已有半个时辰。
他临走时心情极好。
今日的除业比昨日又顺畅了些许,按照这个速度,大典之前,他或许能再减轻一分负担。
这对即将到来的乱局,无疑是好事。
玄易独自坐在殿中。
九筒立于殿门内侧,铁塔般的身影纹丝不动。
林岩本体仍在弟子居所中闭目观想。
此时大部分心神都在玄易身上。
玄易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绢。
绢帛极薄,质地柔软,边缘有些许毛糙。
他将细绢在膝头展开。
烛火映照之下,绢上的字迹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