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青蒙蒙的光晕在林岩掌心与慎思胸口之间流转。
慎思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惨白的脸色勉强恢复了一丝人色,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
但仅此而已。
林岩收回手,沉默地跪坐在慎思身侧,没有起身。
山门前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九筒立于他身后半步,青铜棺的阴影将他整个罩住。
玄易则立于玄枵身侧,面容平静,眸底却幽深如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唯有那垂落道袍中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风轻轻刮过山道,卷起几片落叶,拂过慎思垂落在地的袍角。
无人说话。
这沉默过于浓稠,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第282章 林岩的杀意,慧明咽不下气
储子羽不知何时已绕到了慧明身后。
他方才被玄枵晾在山下近一个时辰,面上谦卑恭顺,心里却早已火烧火燎。
此刻见这位传说中的疯和尚慧明来意不善,便想着看能不能火上浇油。
他念头急转,觉得自己不能白来一趟。
反正五仙教已不给他脸面,索性破罐破摔,搏一条出路。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公允自然:
“神教主,鬼教主。慧明大师既然有事要求证,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五仙教与大佛寺同为五宗,总不好让大师空手而回吧?依下官之见,不如……”
“你给我闭嘴。”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储子羽话音一顿,循声望去,却发现说话的并非玄易,也不是玄枵,而是那个蹲在地上、方才还在给昏迷道士渡气的年轻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
他认得此人。
玄易道长的弟子,叫慎虚还是什么来着。
一个先天境的小辈,仗着师父是鬼教主,竟敢对他一州之牧这般说话?
“你一个小小弟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他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便截断了他。
“储大人。”
玄易开口了。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仿佛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本教主今日便毙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储子羽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尽可以赌一赌,这天下,会不会有人为你多说一句。”
储子羽指着玄易的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他嘴唇翕动了数下,喉间仿佛塞了一团棉花,那几句到了嘴边的“你敢”“你可知我是谁”“我乃朝廷命官”……
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
玄易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没有虚张声势。
那不是玩笑。
他真的敢杀人。
储子羽从政二十年,阅人无数,他知道什么样的狠话只是场面,什么样的沉默才是真正的刀。
此刻悬在他头顶的,是刀。
他手指缓缓垂下,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彻底退到了慧明身后。
不再言语。
山门前又恢复了寂静。
慧明老和尚终于动了。
他那双始终半阖的眼皮抬起了些许,目光越过玄枵,落在玄易身上,停留了片刻。
真身境大修士的眼力,足以洞穿绝大多数虚妄。
他能看出眼前这位新任鬼教主不过先天巅峰,甚至气息隐隐不稳,似有暗伤。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方才轻描淡写地说要毙了一州之牧。
而那位州牧连一句硬话都没敢回。
慧明又看向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道士。
他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对储子羽的遭遇置一词,也没有追问玄易方才那近乎僭越的威胁。
他只是重新垂下眼睑,等待一个回答。
玄枵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的目光在玄易与林岩之间来回扫过,若有所思。
他认识玄易有些时日了。
这位师弟话不多,行事沉稳,杀伐果断却不失冷静,是个能沉住气的人。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林岩开口怒斥储子羽时,玄易的目光也随之冷了下来。
那不是巧合,不是师徒同仇敌忾。
那更像是一种……同步,关键还是以林岩为主。
玄枵压下心头这缕疑云,没有深究。
无论如何,玄易是他五仙教的鬼教主,是空悬百年后唯一得到摄魂印认可的人。
单凭这一点,他便值得玄枵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后。
即便要与大佛寺度魔堂首座为敌。
“慧明大师,”玄枵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已敛去了方才那份圆滑世故,“这位慎思道长,是我五仙教鬼教主门下大弟子,也是这位林岩小友的二师兄。”
他顿了顿,望向慧明两人:
“贫道有些好奇,他为何会与二位同行,又为何会油尽灯枯至此?”
慧明没有回答。
回答的是济漳。
那小和尚抬起头来。
他的面容年轻得过分,眉眼甚至称得上清秀,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出家人该有的慈悲与平和,只有一片冷漠。
“其实事情很简单。出发前小僧便与他说过,若跟不上,便将那青华观满门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易,又扫过林岩,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你们又奈我何?”
山门外,风又止了。
这一次,连玄枵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下去。
山门外,气氛凝滞如冰。
玄枵没有再笑。
他活了几百年,执掌神仙脉也数百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狂徒,听过各式各样的厥词。
有人在他面前自诩天命,有人在他面前扬言踏平五仙山。
那些人如今坟头的草都已枯荣数十轮。
可他今日,竟在一个年纪不足他零头的小和尚口中,听到了“你们能奈我何”这七个字。
在这五仙山下。
在他神教主玄枵面前。
玄枵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慧明,落在他身后那垂首而立、却满身桀骜的年轻僧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发作。
数百年修行养出的城府,还不至于被一个小辈的狂言破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济漳,目光平和,既无怒意,也无威压。
可济漳那始终微扬的下颌,却在这目光下落了三分。
慧明几乎是同一时刻向前迈了半步,那半步看似不经意,却恰好将济漳挡在了身后。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垂眸低诵佛号,声音平稳无波。
“老衲管教不严,让劣徒在神教主面前胡言乱语,实乃老衲之过。”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训斥济漳,也没有向玄枵解释,只是继续道:
“然老衲此来,确有要事求证。老衲之徒济渡,几月前于大陵县陨落。”
“老衲勘验其地,发现残留气机混杂,除五神教赤魔之气息外,另有一道……迥异于常的痕迹。”
他抬眸,目光越过玄枵,直直落向玄易:
“那道痕迹,与鬼教主身上的气息,别无二致,恐怕你与此事也脱不了关系。”
山门前一片寂静。
储子羽的眼睛亮了。
他飞快地垂下眼皮,将那股险些破胸而出的狂喜死死压住。
大佛寺度魔堂首座亲至,当众指证五仙教鬼教主与门下弟子之死有关。
无论最终能否坐实,只要这话传出去,五仙教的颜面便已损了三成。
若两宗因此交恶,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将身形缩得更低,恨不得所有人都忘记他方才那狼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