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要对方不是彻底撕破脸皮、掀翻棋盘直接动武,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下棋”,有慎独在旁,他便多了许多辗转腾挪的空间,也更有胆气去实施自己的计划。
县令周文若扶持王家作为“黑手套”,本意或许是先让王家亮亮肌肉,施加压力,迫使看起来清贫低调的青华观知难而退,主动投靠或被收编。
这符合官场那套“先兵后礼”、软硬兼施的惯用手段。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
林岩这个变数。
他可不是习惯忍气吞声的慎思,更不是万事不管的慎独。
他一出手,就直接打掉了王家伸过来的爪子,这等于一巴掌扇在了幕后指使者周文若的脸上。
县令亲自上门,既是试探施压,也未尝没有找回场子、重新确立主导权的意思。
但周文若同样有顾忌。
他当初对付崔家,都要精心设计,借大佛寺和白莲教之手,最后才以“平乱”的名义摘果子,而不是直接派兵攻打。
为何?
因为“规矩”和“脸面”很重要。
朝廷和地方豪强之间,有一套默认的游戏规则。
“头羊”犯错,牧羊人宰了它,其他“头羊”无话可说,甚至拍手称快。
但牧羊人若是毫无理由、赤膊上阵地亮出屠刀,表现出对所有“头羊”的无差别敌意。
那么剩下的“头羊”们就会人人自危,可能抱团反抗,甚至四散惊逃,搅乱整个“牧场”,那代价就太大了。
林岩赌的,就是周文若目前还不敢、或者说不愿为了青华观这块“小地盘”,就轻易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掀翻桌子直接动用武力镇压。
那么,接下来的争斗,就主要局限于“规则之内”,是与王家这只“黑手套”的较量。
只要不直接触怒周文若本人,不给他动用官方武力的充分借口,那么青华观加上他林岩,未必没有周旋甚至反击的余地。
他甚至想到了拉李、赵两家下水。
崔家覆灭,周文若明显更倾向扶持王家,李、赵两家岂能心无怨怼?
只是暂时慑于县令威势和济渡的存在,敢怒不敢言。
若能给他们一个合情合理、且利益足够的理由去对付王家,他们必然乐意。
即便最后斗赢了,大不了再去向周文若服个软,表示“归顺”,依旧是地方豪强,甚至可能因为“识时务”而分得更多好处。
更何况,李、赵两家在大陵县根深蒂固,赵姓甚至与国姓沾亲带故,底蕴未必简单。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青华观要拿出足够的“筹码”和“实力”,让李、赵两家觉得值得下注合作。
青华观太穷,建立坊市需要大笔启动资金和货源。
钱,就是林岩现在急需的,也是李赵两家不缺的。
正当林岩与慎独准备动身下山,先去黑山山脉寻找老白,取些之前摘取的珍贵药材作为“敲门砖”时,前殿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大殿。
只见殿内,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泪痕的农妇,正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面色青紫、气息微弱的小男孩,跪在慎思面前不住磕头:
“道长!求求您!救救我家娃儿!救救他啊!”
慎思脸色凝重,正快速解开孩子的衣衫,只见男孩瘦弱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发紫的成年人大脚印!
他不敢怠慢,立刻取出银针,手法如飞,刺入男孩胸前数处要穴,同时渡入温和的内息,护住其心脉脏腑。
林岩上前,沉声问道:“大嫂,怎么回事?孩子为何伤得这么重?”
那农妇见到又一位道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哭诉:
“道长!我们是山下小杨村的……王家、王家的人要来强占我们村的地,说是要改什么药田……我男人不肯,跟他们理论,被、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啊!我家娃儿冲上去想拉他爹,被那畜生一脚踹在胸口……飞出去老远……就没声了……”
她紧紧抱着孩子,浑身颤抖,还有些难以启齿道:
“他们、他们还说……说青华观的仙长医术好,让我们来碰碰运气……看看你们救是不救。”
正说话间,殿外又陆续踉跄走进来几位百姓,有老有少,皆面带痛苦,或捂胸,或扶腰,都是脏腑受了震荡内伤的模样。
他们的遭遇大同小异,皆是王家强行“征地”过程中,遭遇反抗,便被“失手”打伤,然后“指点”他们来青华观求医。
用意再明显不过。
既是持续的施压,逼迫青华观屈服。
也是一种阴毒的消耗,想用源源不断的伤患拖垮玄易,耗尽观中本就紧张的药材储备。
更是对青华观声望的打击与试探。
若治不好,或无力救治,青华观“神医”之名受损;
若救治,则要消耗大量资源,财力支撑不住。
“下三滥的手段。”林岩眼中寒光闪烁。
用伤害无辜百姓的方式来进行利益博弈,这王家行事,果然上不了台面。
也难怪当年会被崔家这个外来户一直压着一头,格局与手段都差了不少。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叫来机灵的小六,低声吩咐:
“去,仔细问问这些受伤的乡亲,具体是王家哪一房的哪个人动的手,最好能记住相貌特征。一一记录下来。”
“是,三师兄!”
小六领命,立刻拿出纸笔,开始耐心询问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
安排妥当,林岩不再耽搁。
他看了一眼正在全神贯注施救的慎思,对慎独点了点头:“大师兄,我们走。”
当务之急,是尽快获取足以撬动李、赵两家的“筹码”。
王家这些龌龊伎俩,他记下了,自有清算之时。
两人离开道观,身形如电,朝着黑山山脉深处,白毛老猿所在的山谷疾驰而去。
……
从大陵县城前往黑山山脉,若是沿官道行走,中途必经一处险要隘口,名唤黑风口。
黑风口侧旁的山崖上,昔日坐落着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寨,名为赤狼寨。
此寨曾是一伙悍匪盘踞,打劫过往商旅。
后来崔家势大,派兵清剿,将赤狼寨付之一炬,寨中匪徒或杀或逃,此地便被崔家占据下来。
崔家覆灭前势力收缩,无意再占这处偏僻险地,将人召回,是以赤狼寨一直空置。
林岩与慎独施展身法,沿着山路飞速向黑山方向移动。
远远经过黑风口时,林岩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原本应该死寂一片的赤狼寨旧址,竟隐约有人影活动。
甚至还能看到简易修复过的寨墙和瞭望台!
“有人占了赤狼寨?”林岩心中一动,脚步稍缓。
难道是王家动作这么快,已经提前掐住了这条通往黑山、对药材生意至关重要的咽喉要道?
他与慎独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改变方向,收敛气息,如同两道轻烟般朝着赤狼寨所在的山崖潜行而去。
以他们二人的身手,寻常岗哨根本难以发现。
靠近寨墙,里面的动静听得更清晰了些。
呼喝操练声、修补敲打声、甚至还有交谈的隐约声响。
不像是一支纯粹的、纪律森严的武装力量,倒更像是一群人在此安营扎寨、重建家园。
林岩心中疑窦更深,与慎独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直接提气纵身,轻飘飘地翻过那并不算高的残破寨墙,落入寨中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
“什么人?!”
他们刚落脚,一声暴喝便从侧面传来。
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带着劲风扑至,手中提着一柄厚背砍刀,气息沉凝,正是内息好手,赫然是小三关的修为!
林岩抬眼一看,不禁愣住了。
来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正是前些日子在青华观后院与他争夺小院、败于他手的那位白莲教大陵县香堂副香主严宽!
严宽此时也是一身粗布劲装,少了往日的香主服饰,但那股彪悍之气不减。
他警惕地横刀在前,待看清林岩的面容时,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圆,失声惊呼:“丁力?!怎么是你?”
林岩见是故人,心下稍松,抱拳道:“严副香主,好久不见。丁力只是化名,我本名林岩。”
严宽闻言,挠了挠他那刺猬般的短发,有些尴尬地嘿嘿一笑:
“对对对,林岩……瞧我这记性,之前是听人提过一嘴,给忘了。”
他收起刀,上下打量着林岩,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旁边气息沉静、看不出深浅的慎独,问道:
“林兄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位是……”
“这位是我大师兄,慎独。”林岩简单介绍,随即反问,“严副香主,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140章 收服赤狼寨,老白的麻烦
提到此事,严宽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叹了口气:
“香堂……没了。不更那帮狗腿子趁乱动手,里应外合,攻破了香堂。”
“堂主和韩香主几人战死,我和刘香主拼死带着几十个兄弟杀了出来,路上又遇到从武训营逃出来的齐香主他们一些人,大家合在一处,无处可去,看这赤狼寨地势险要,又空着,就暂时落脚了。”
严宽还是因为在外做了许久任务,相对属于生面孔,算是逃得一命。
至于刘香主,纯属实力不俗,乃是几个香主之中最接近先天之人。
正说着话,寨子里的人已被方才的动静惊动,纷纷涌了过来。
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走路微瘸,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正是林岩武训营的教习“疯刀”胡德彪!
“林岩?!”
胡德彪见到林岩,也是大吃一惊,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他:
“你小子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那份担忧与重逢的惊喜却是真切切的。
紧接着,林岩又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有武训营同期或稍晚的教众,也有香堂里见过几面的熟脸。
众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动。
通过交谈,林岩得知了更多情况。
不更剿灭香堂那夜,极为突然且狠辣,若非严宽和刘香主机警,提前察觉不对,带人从密道突围,恐怕整个香堂都要被一锅端。
武训营那边也是突然遭袭,齐香主与胡德彪带着部分反应快的武徒杀出重围。
两股溃兵在黑山外围相遇,合兵一处,才侥幸逃过后续的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