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淡然道:
“正是贫道的三弟子,道号慎虚。”
说罢,他朝林岩招了招手,“慎虚,过来见过县令大人。”
林岩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迅速挂起一份恭谨,快步上前,躬身抱拳行礼:“青华观弟子慎虚,见过县令大人。”
周文若摆了摆手,态度颇为随和:
“不必多礼。本官今日闲来,上山拜访玄易道长,顺便看看卧牛村民生。慎虚道长年少有为,观之令人欣喜。”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林岩脸上,语气依旧温和:
“不过,本官今日上山前,倒是听到一些市井传闻,颇有些令人困扰。有人说……慎虚道长你,似乎与前些日子搅扰崔府、后来又在崔家覆灭之夜出现过的某人,形貌颇为相似。”
“更有传言说你与白莲教反贼有所牵连……”
他看向玄易,笑容不变:
“道长,不知此事,是真是假?若是误会,本官也好为慎虚道长澄清一二,免得流言蜚语,扰了道观清净。”
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周围的差役、远处的村民,乃至观中悄悄探头的道童,都屏住了呼吸。
玄易闻言,脸上并无意外或惊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捻须道:
“慎虚他,身世有些坎坷。早年流落大陵,为生计所迫,曾入崔家为护卫。但因性情耿直,不堪崔家苛待压迫,更因撞破崔家某些阴私之事而遭构陷追杀,不得已叛出崔家。”
“此事,前些时日他在崔府门前叫喊,大陵不少百姓都曾亲耳听闻,可为人证。”
周文若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至于与白莲教牵连……”
玄易摇了摇头,面露一丝无奈与慈悲。
“这孩子逃出崔家后,受伤不轻,又遭白莲教妖人撞见。那些妖人凶残狡诈,以性命相胁,逼迫他为其引路,指向崔家要害之处。他一个受伤的年轻人,为求活命,不得不虚与委蛇。”
“但他从未应允加入白莲教,心中亦深恨此等邪教祸乱乡里。此事,说到底,他也是个苦主,是被胁迫的可怜人。”
玄易的解释合情合理,将一个“被崔家迫害、又被白莲教胁迫的无辜青年”形象勾勒得清晰分明。
更妙的是,他巧妙地利用了林岩此前“叫阵崔家”的行为,将其定性为“反抗压迫、揭露阴私”的正义之举,而非白莲教的挑衅。
周文若听完,若有所思,没有立刻表态。
就在这时,玄易却忽然反问了一句:
“对了,周大人。听闻崔家覆灭之夜,官府雷厉风行,不仅铲除崔家,更趁机捣毁了白莲教在大陵县的香堂,缴获了不少贼人名册、物资。”
“不知那缴获的名册之上……可有他的名字?”
此话一出,不仅周文若目光微微一闪,连垂首站在一旁的林岩,心中都是猛地一跳!
白莲教正式成员,尤其是从武训营结业,按教规都会登记造册,录入名籍。
这既是为了管理,也是一种控制手段。
但林岩因天赋出众被圣女看中,直接去崔家卧底。
白莲教众人更是默认他为圣女“直属”,某种程度上算是圣女的“私兵”。
因此并未正式入教,更何谈录入名册。
周文若显然也只是试探一二,否则就直接抓人了。
玄易这一问,看似无心,实则反将一军。
周文若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更盛了一些,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道长提醒的是。本官确实命人仔细核对过缴获的名册,其中并他的名字。看来,是一些居心叵测之徒,见慎虚道长年少有为,又与崔家有些旧怨,便故意散播谣言,意图中伤道长与青华观清誉。此等行径,着实可恨。”
他定了调子,将此事定性为“谣言中伤”。
玄易稽首:“谣言止于智者,大人明察秋毫,贫道代小徒谢过。”
周文若不再纠缠此事,在玄易的陪同下,简单参观了前殿、看了看殿外石香炉中旺盛的香火。
又与几位在殿前帮忙的村民亲切交谈了几句,询问收成、生活可有困难,俨然一副勤政爱民的父母官姿态。
约莫一刻钟后,周文若便提出了告辞。
玄易亲自送至观门外。
临下山前,周文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玄易一眼:
“道长,卧牛山钟灵毓秀,青华观更是民心所向。本官今日与道长所提之事,还望道长……多加考虑。于公于私,于县于民,皆是善举。”
说完,他不等玄易回答,微微一笑,在差役的簇拥下,沿着山径缓缓下山而去。
玄易站在观门前,望着周文若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中,久久不语。
脸上的平静淡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
林岩走到他身侧,低声问道:“师父,他所提之事是……”
玄易收回目光,看了林岩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晚点再与你说。”
林岩心中凛然。
县令周文若的突然到访,看似是澄清谣言、亲近地方,实则更像是一次试探与施压。
而他最后那句关于“提议”的话,更是意味深长。
“于公于私,于县于民,皆是善举?”林岩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此前其所作所为,可谈不上多么爱民。
二人转身返回道观。
第138章 运朝,牧民
晚饭的气氛比往日要凝重一些。
虽然依旧是炖得软烂的羊肉,香气扑鼻的白面馒头,但小道童们似乎也察觉到些许不同寻常,没了前几日的喧闹,吃得颇为安静。
大师兄慎独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二师兄慎思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师父玄易。
林岩匆匆吃完,便跟着玄易进了他的房间。
房门关上,将外间的喧嚣彻底隔绝。
玄易的房间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药草气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小几旁,取出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不紧不慢地烧水、烫杯、取茶、冲泡。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韵律。
很快,两杯清澈透亮、香气清雅的茶汤被推到林岩面前。
“尝尝,卧牛山自产的野茶,虽不名贵,但别有风味。”
玄易自己先端起一杯,轻轻啜饮。
林岩依言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入口微涩,随即回甘,确有一股山野自然的清气。
他放下茶杯,再次看向玄易,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师父,县令今日最后所言,究竟是何事?他想让您考虑什么?”
玄易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更悠远的地方,缓缓问道:
“慎虚,你来大陵县时日不短,曾又在底层挣扎。依你看,这大乾朝廷,对天下百姓……态度如何?”
林岩闻言,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码头苦力佝偻的背影、村落里麻木的眼神、为了一口饱饭拼命的少年、崔家压迫下敢怒不敢言的佃户、还有那被王家随意欺凌的村民……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语气低沉:
“算不上好。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官吏贪婪,豪强横行。百姓……活得艰难。听说各地时常有民变,但都被镇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大乾表面看起来疆域辽阔,兵马强壮,但内里……弟子觉得,有些像烈火烹油,看着热闹鼎盛,实则根基不稳,隐患重重。”
“你看得很准。”
玄易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感慨。
“他们之所以如此做,与大乾立国以来的根本国策有关。”
他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历史的脉络。
“自上古圣君终结神魔乱世,分封诸侯,定鼎天下以来,这片大地经历了太多。”
“百家争鸣,思想碰撞;诸国混战,流血漂橹;而后有大虞王朝,一统山河,独尊儒术,享国祚八百年。”
“再至如今大乾,立国已三百余载。朝代更迭,但有一点核心,始终未变,那便是‘弱枝强干’。”
“对于治理百姓,历朝历代的统治者,称之为‘牧民’。”
玄易在桌上写下一个“牧”字,茶水痕迹清晰。
“一个‘牧’字,道尽了一切。牧羊人放牧羊群,求的是羊毛、羊肉。羊群只要不生病、不死绝,能持续产出,便是好的。”
“至于羊是否过得舒坦,是否有自己的想法,牧人并不关心,甚至……不希望它们有。”
林岩眉头紧锁:“这是为何?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自然强盛,不是更好吗?”
“因为,最初的教训太深刻了。”玄易叹了口气,“圣君之世,分封诸侯,百姓依附于各诸侯国。民智渐开,生产力发展,诸侯国也随之强盛。国力强,则气运盛。”
“最终,诸侯势大,圣君权威名存实亡,这才有了后来的大争之世、百家争鸣。”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来,圣君统治的崩塌,根源在于‘民强而国弱’。他们记住了这个教训,却记错了对象。”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
“圣君之世,亡于分封制导致的诸侯坐大,而非百姓本身。百姓,不过是诸侯壮大过程中被利用的‘力’与‘势’罢了。可惜,后来者只看到了民强带来的威胁。”
“所以,便有了运朝。”
玄易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林岩隐约听过,却并不真切的词。
“运朝,乃圣君晚年所提,并被后世王朝不断完善的一种……统治与修炼结合的模式。”
玄易解释道:
“其核心,便是‘集全国之力,凝一国之运’。将整个国家所有子民的生产、生活、信仰、乃至生老病死所产生的无形‘气运’,通过特定的法度、仪式、统治结构,层层汇聚,最终在王朝中枢,凝聚成一条代表国运的气运金龙。”
“这条金龙,拥有莫大威能。它关乎国祚绵长,关乎风调雨顺,更能镇压一切不服。”
玄易目光变得悠远,“国运金龙一旦成型,其力量足以轻易镇压所有武圣!”
武圣!
武道第六境,上三境的顶点!
在世俗眼中已是陆地神仙般的存在,竟然抵不过一国气运所聚!
“皇帝居于国运中心,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一言可决天下事,废立文武,生杀予夺,皆在运朝法度与气运加持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