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禾苗足够强壮,等到杂草自己冒头。”
“……”
赵虎拍着脑袋,又从前面折回来,有些纳闷的盯着沈追。
“兄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怎么这样问?”
“我老父尚在世时,曾告诉我一个道理,但凡别人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那别人不是傻子就是知道得比我多。沈兄弟你肯定不是傻子,那就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沈追知道今天如果不把事情掰开了和赵虎说个明白,恐怕他都难以入睡,于是拉着赵虎来到县衙后的僻静凉亭。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虽然闹得大,但总结起来,幕后主使者的手段,其实就一句话。”
“城内哄抬物价,城外制造流民。”
“还有截杀官兵。”赵虎补充道。
“不错。”沈追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过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我们与两大家族全面开战。”
“物价飞涨,在每年冬季都会发生,这是不可避免的。往前看三年,县尊可以压制住城中的小家族,使得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所以才安然无恙。”
“今年的涨幅比往年不过略高一些,但是因为城外流民大量涌入,这才造成了一定骚乱。从法理上来讲,县尊也没办法依靠这个理由对李杨两家出手”
“那些灾民呢?”赵虎忍不住道。“制造流民,这可是大罪!”
“问得好。”沈追点头道。“流民是怎么来的?”
“流民就是那些没有自己田地家产,且又没有余粮过冬,不得不背井离乡的一群人。”
“可为什么往年极少见成规模的流民,偏偏在今年就出现了这么多的人呢?”
“那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没有田产,或者是因为税收过重,或是因为旱涝灾害,独自耕种还不如给别人打工收获多。往往就只能卖掉田地,托庇于世家豪门麾下。从此,种的是世家的田,以此换取生活用度,这就是佃户。”
“佃户的好处是只要世家不倒,不用担心税收和自己购买耕种田地的农具。通常大家族为了维持稳定,即使是在冬夏两季无粮可收时,佃户也能通过给主家做其他活计,得到维持基本生活的物资,可以说是旱涝保收。”
“坏处就是,不管佃户做得再多再好,这些田地出产所得,大部分都是归世家所有,只有满足基本生活的钱粮。要是碰上灾年,世家为了维持自己的奢华生活,连那一点口粮都不会给佃户。”
“可以说,佃户的生死,存乎于世家的一念之间。”
“世家有了充足的资源,就可以掌握物资定价的话语权,当世家将资源定得低时,原本那些在籍的自由民,耕种自己的一亩田地可以维持一家生活。”
“可当物价变高时,耕种一亩田地得到的钱粮还不如给世家打工,甚至连衣料、油盐都换不到时,那这些在籍自由民,往往会选择卖掉田地,脱籍为奴!”
“长久以往,佃户越来越多,世家的地盘越来越大。甚至河源县外有一中等乡镇,千亩土地,三百户人家全是李家的土地,李家的仆人!”
“而这些佃户,种的是世家的田,吃的是世家的米,住的甚至都是世家的房子,自然而然的,就会维护大家族的利益,信仰大家族的权威!甚至只知有家法,不知有律法!”
“与此同时,那些世家的家族势力扩大,香火鼎盛,受信民供奉,两大家族的先祖阴神,也会随之壮大!同时,就可借这些阴神的力量,培养出一个个高手出来。”
“反之,供奉在城内的城隍庙的神灵,就会变得虚弱。此消彼长之下,长久下去,甚至大家族的先祖阴神,还要比城隍庙的神灵还强大!”
“当然,这一根线,很少有大家族会去触碰,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大军入境,将他们连根拔起了。”
第38章 杨陵
“可是……按照沈兄弟你所说,两大家族不是要更加扩大佃户的人数,让他们吃好喝好,保证他们的生活。怎么如今,反而弄出这么多流民?这不是自掘根基吗?”赵虎不解的问道。
沈追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李家的阴险之处了。”
“我朝有神灵显圣、道法监管,其实大部分人,还是会信仰天子册封的正统神灵。”
“而且我查看过河源县志,二十年前的河源县城,范围只是今天的九成。”
“也就是说,城池的范围在不断的扩大,而住在城中的,因为受到城隍庙的绝对保护,基本都会去城隍庙拜祭。”
“除非一地县令无能,又或者同流合污,导致世家豪门的势力威信,在城中都凌驾于官府之上,那官府和城隍庙,就成了摆设。”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像那些王侯都城、我估计,基本都是只知有王侯,不知有天子了。”
赵虎皱着眉头,拍了拍脑袋。“沈兄弟啊……你说得我脑袋一片浆糊,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县尊大人会怎么扭转局面?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城?”
沈追无奈道:“简单的来说,县尊想从清查大家族隐瞒的田产户籍入手,削弱对方的实力,以此达到去除阴神的目的,这就是毁宗弃庙行动的宗旨。”
“我猜李家是以县尊的这项命令为借口,将隐瞒避税的户籍人口公布、驱除,但田产却仍旧牢牢的握在手里。”
“这就造成了,这些佃户虽然成了自由身,但却没有了田地,反而还要按照律法缴纳人头税收。”
“与此同时,再告诉他们,这都是县尊下的命令,是县尊逼得他们流离失所,这样,流民的怨气,就全部都撒到了县尊和朝廷头上!”
“只要这样持续下去,再打点上下官员,弹劾县尊治理不力,搞得民怨沸腾,那么县尊或被调走或被革职。同时连带朝廷、神庙的威信都会受损。”
“等到新县令到来,这些家族再摆出合作姿态,将流民重新接收,那么先前所有的损失不但会弥补,而且还会因此更上一层楼!”
“至于说扭转局势的办法。”沈追沉吟着。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杀出城去,直接端了李杨两家的老巢,毁掉阴神真身,那么自然就有足够的物资、田地来安抚流民。”
“可现在县尊却下了禁令。”赵虎急道。
“那就只能静观其变了。”沈追摇头道。
“看是县尊先因为民愤先调走。”
“还是县尊先扭转民怨,掌握绝对罪证。”
“只要两大家族的先祖阴神削弱到一定程度,无法庇佑那些恶行,县尊就可请调高手过来,直接将两大家族连根拔起!”
“说来说去,还是要等。”赵虎有些失望。
沈追也微微摇头,有些感慨。
他猜测韦文河是想示敌以弱,等两大家族做得更过火,好暴露破绽。
而两大家族则是在想办法拉韦文河下马。
按理说这一招如果行得通,三年前县尊还没有显山露水之时,就该这么做了。
能将家族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掌权者,不可能是傻瓜。
不这么干必然有不做的理由,可如今为什么又敢这么做了?
“恐怕还有很多东西,是我所不知道的。希望县尊,能有把握,解决目前的困境吧。”
沈追心中微叹,即便是县尊最后能如愿,恐怕也会有很多无辜的人饿死。
如果最后是县尊失败,那恐怕他们这些人,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可不敢寄希望于下一任县尊,还能像韦文河这般公正廉明。
………………
县衙,明堂。
韦文河负手站在河源县的地图面前,脸上无悲无喜,似乎在出神。
王龙静立在一旁,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唯恐打扰了自己这师弟的思考。
良久,韦文河才回过身来。
“师兄,那杨陵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幼儿诳语,不提也罢。”
“师兄可想听听那杨陵给我开了什么条件?”韦文河笑道。
王龙有些诧异:“那杨陵竟然如此异想天开?”
“师兄且看。”
韦文河挥手,衣袖中飞出一金色的信封,信封浮空于两人面前。
信封闪着金光,如同跳动的火焰,光彩夺目。
“古墓文书?”王龙微微一惊,五十年前曾有人自遗迹古墓中挖掘出一大堆金色材质的纸张,有着即时通讯的功效,且有效距离极远,还能不被知晓通讯双方的位置,一时引起轰动。
后人将按照其上的道法铭文仿制,从那以后,这带着金色光芒的一次性通讯道法纸张,就被人称为古墓文书。
“咻~”韦文河身上一道青光射入那纸张内,随后纸张便缓缓开始燃烧。
金色的火焰中浮现一道人影。
这人影清晰可见,乃是一身着华丽道袍、头顶高髻的中年男子。
“韦大人。”华丽道袍男子作揖,随后又发现王龙的存在,转而又冲王龙拱手。
韦文河只是轻轻点头,算是回应,而王龙则是一脸冷漠的看着杨陵。
杨陵也不以为意,开口道。
“韦大人入我河源县三年,政绩斐然,爱民如子。深受百姓爱戴,上司看重。短短三年时间就有焕然一新的景象,抛开个人偏见,杨某也不得不对韦大人说一声佩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愧是京城世家出来的公子。”
“有话直说吧。”韦文河淡淡道。
“既然韦大人打开了这封信,杨某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杨陵再度拱手,诚恳道:“韦大人家世显赫,天赋卓绝,尊师祖玄公更是当世圣贤,如今既然朝中已有定论,杨某想请韦大人高抬贵手。”
“当然,韦大人自然是不屑与我等为伍。倘若韦大人愿意继续为政,则我李杨两家当竭尽全力送大人一程。”
“按照梁州五年一评的惯例,过完冬天,梁州府便会开始商议各地县官的提拔事宜,倘若韦大人愿意,钦天监左冠正一职,非韦大人莫属。”
韦文河还未说话,王龙便冷笑起来:“好大的口气,你杨陵竟然敢出此狂言,保人从正七品直接升至正六品!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杨陵不气不恼,轻轻一笑道:“杨某当然是没这个能耐,但有人会有。当然,主要还是韦大人自己有本事,如果韦大人答应,有我等帮衬,一年多的时间,破格提拔也不是不可能。”
“要是我不愿再为官呢?”韦文河轻轻开口问道。
阳陵见韦文河开口,眉头一喜,顿时一挥手,手上出现一物。
“韦大人请看。”
“这是……”王龙看着杨陵手上的东西,惊疑不定。
“杨家主真是大手笔。”韦文河轻轻叹了口气。
“九幽秘境的资格令,竟然还是接近核心地带的五龙令,当真是厉害。”
“九幽秘境,五龙令?”王龙瞪大了眼睛。
九幽山脉,与河源县的边境接壤,当然也仅仅是一小部分挨着,也是极为安全的外围。
但九幽山脉本身,地域范围之广,几乎堪比十府之地!
其间不乏方外宗派、妖魔淫祀、上古遗迹,而这九幽秘境,是很多年前就被发现的遗迹。
九幽令每隔二十年便会自那遗迹中自动飞出来一次,获得令牌者可持九幽令进入遗迹中探索。
或是宝物,或是上古功法传承,这九幽秘境,涉猎境界极广。
从先天到神通境强者,都可从中获益。
这一枚五龙令,倘若有人愿意出售,灵桥境的强者,都会愿意不惜代价的去买下。
沉默,即便是此时王龙再怎么痛恨杨陵,也不会劝韦文河拒绝。
因为这五龙令,也许师弟得了,就会走上一条通天大道。
王龙此刻是骄傲且悲哀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