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志同道合。”陆怀清缓缓道,“那我就给你一个建议,十年内,不要去想报仇,甚至一个念头都不要升起。十年之后,当能提着某些人的人头,去祭拜你的母亲。”
“十年?”谢临川喃喃,他回过神问道,“敢问前辈,最近山上为何没了动静,鱼兄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陆怀清点头道:“是有些意外,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明日就能见到他了。”
明日,你们?
谢临川眉头微蹙,隐约听出了话外之音。
陆怀清忽然道:“谢临川,一个太过聪明的人,最大的劫难是什么?”
谢临川沉吟道:“前辈是想说慧极伤身?”
陆怀清摇头道:“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最怕的,是觉得身边的都是蠢货,只有自己最聪明。谢临川,有朝一日,去趟北溟吧,到了那报我的名字。”
谢临川哑然,这位没让鱼兄去北溟洲,却点名让自己有朝一日去趟北溟?
……
陆怀清一路走来,难免被某些“同伙”堵上,这次他没有置之不理,而是向几人承诺,明日就是计划执行的日子!
在得到这份答案后,算命老者在内的几人,才满意离去。
而小镇再大,也终有走完的时刻。
最后一站,他再次找上了那位守镇人,告知了明日会有哪些人攻入洞天,希望届时墨镇守可以晚些再出手。
在答应之前,老墨问了一个问题。
“陆怀清,你看到我在这里后,惊喜不惊喜?”
“有喜无惊。”
“也就是说,你有把握对付我?”老墨也不禁感慨道,“陆怀清,你到底准备了什么底牌?”
陆怀清没有回答,就只是看向洞天深处。
“陆怀清,有些事你都和鱼吞舟说清了吗?”老墨轻声道,“你不觉得对他来说,你陆怀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陆怀清摇头。
有些事他觉得鱼吞舟不需要知道,因为作为武者的鱼吞舟,就只需要练拳与出拳。
当再次丈量完了脚下之路后,陆怀清回到了山巅上。
见陆前辈回来后,鱼吞舟收了拳架,周身流转的气机渐渐归于丹田,只是那股即将破枷的拳意,依旧在周身蠢蠢欲动。
陆怀清突然道:“鱼吞舟,我能跟你学习这套拳法吗?”
啊?
鱼吞舟挠头,陆前辈要跟自己学拳?
下一刻,鱼吞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有半分犹豫,爽快应下:
“好啊!”
山巅之上,这一次没有捉对厮杀,也没有气机碰撞,就只是学拳与教拳。
鱼吞舟毫无藏私,真心将自身这套拳法,全部教给陆怀清。
陆怀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感慨真是好拳法,人间果然幸运。
他没有跟着出拳,就只是见证少年的一拳一式,以自身最后残存的阴神之力,引导鱼吞舟进入了一座方寸清净地!
这些时日镇压戾气的煎熬,与天厌、本心的厮杀、对抗,都成为了此刻鱼吞舟心入清净地的底气。
当然,要想长久驻足这座清净地,还是有些难了,但有一就有二,也足够支撑鱼吞舟迈出当下的最后一步!
此刻。
原本想教拳的少年,不知何时全身心地投入了自身拳法中。
陆怀清回首望去,仿佛将罗浮洞天尽收眼底,最终看向山林的一条小路,仿佛又看到了九十年前,一个无名无姓的放牛郎从此误入洞天,误打误撞地入了无趣了近千年的男人眼中,被收为了记名弟子。
这便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九十年后。
陆怀清又回到了原地。
山河无疆,人间薄凉,走过了,便是山青水静,云淡风轻。
这便是一切故事的终点。
“陆师,弟子去了。”
陆怀清正衣冠,深深一揖。
洞天深处的男人面无表情,却是正襟危坐,安然受礼。
最后的最后。
他陆怀清看向练拳中的少年。
有遗憾。
遗憾自己看不到少年出拳时,将是何等的天下无二人。
也有骄傲。
因为陆怀清作为武者的所有抱负与志向,都可寄托在少年身上。
对了,自己还忘了问一件事了。
——鱼吞舟,你心中的明珠拭去尘灰了吗?
他望向这片天地,放声大笑。
陆怀清来时微尘,去时却当如风雨。
所以。
鱼吞舟,请出拳。
? 第80章 后世武者鱼吞舟,问拳武祖陆道临(9.4k)
当鱼吞舟从练拳中“醒来”,便惊喜发现,自身拳意已然凝练混元如一,似更上了一层楼。
另外,他方才于拳中入定,恍惚遁入一片无天无地、无尘无扰的清净地。
这正是陆前辈这些时日特意提及过的性功第二境!
也正是这一奇遇,让他短暂躲过了那如影随形的天厌之束!
此刻感受着自己拳意之鼎盛,胸中戾气也到了不可再增的满溢状态。
冥冥中,更有一道冷漠目光遥隔万万里,已然锁定了他。
破开天厌束缚,就在眼前!
他正要将这一连串的好事告知陆前辈,但转头才发现,身侧空荡,陆前辈不知又去了何处。
鱼吞舟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陆前辈回了寺庙,又或者去了山下。
他就地盘膝,闭目调息,调和气机,为破关做最后准备。
越到破关前,他反而越是沉静安稳,唯有眼底的一点火光,越燃越盛。
当鱼吞舟再次睁眼,已是日暮西山。
他看了眼天色,起身欲下山。
可转头,发现老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不远处。
“老墨,你怎么来了?”
鱼吞舟摩拳擦掌,既然陆前辈不在,那老墨就成为他第一个分享喜讯的对象吧。
老墨挠了挠头,有些无奈,这种活他是真不擅长啊,可又偏生答应了陆怀清。
叹了口气,老墨收了以往的不着调,语气郑重得有些生硬道:
“鱼吞舟,有个家伙委托我告诉你,他觉得这世上,活一个意气风发、拳出无二人的鱼吞舟,会远比一个半死不活的陆怀清,好上很多,很多!”
鱼吞舟怔然,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天际。
黄昏如血,残阳垂落,像极了一场无声的预兆。
似乎第一次见面时,就从陆前辈口中听闻了时间不多,可他还是没想到,陆前辈会走得这般匆匆,如此无声无息。
他的心头一股躁意压不住地翻涌,跟着便是一股说不出的愤懑与怒火。
胸膛之中,戾气如野火燎原,眼底却愈发幽深沉寂。
不该是这样的。
老墨见此情景,心道坏了,他真不擅长安慰人啊,只能硬着头皮,认真道:
“吞舟,人生就是一次次分别,和一次次重聚。”
“不要让那家伙的选择出错。你要向前看……”
“老墨,那套拳法我练成了。”鱼吞舟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拳法?哪套拳法?”
老墨还在搜肠刮肚,提炼着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琢磨着如何说出一番慷慨激昂,令少年好像如聆圣言的大道理。
“就是你之前夸我那套,说一旦真正练成,横推小镇都不成问题。”
鱼吞舟顿了下,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我刚才才真正练成,正想先给陆师看看,却不想陆师走的如此匆忙。”
“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居然准备先给他看?鱼吞舟,我闹脾气了啊!”老墨痛心疾首道。
同时,他心底犯着嘀咕,这家伙说的不会是那套拳法吧?
老墨心中暗道坏了,难不成吞舟已经发现了自己在忽悠他?
陆怀清啊陆怀清,枉我以为你是个好人……
鱼吞舟忽然一步踏出,缓缓摆出一幅拳架,一股拳意如平地春雷,轰然炸响。
一瞬间。
脚下青山一震,轰然塌陷下沉!
洞天之内,更是落针可闻。
做到这一切的,自然不是鱼吞舟的拳意,而是老墨。
这一刻站在鱼吞舟面前的老墨,如临大敌。
好似实在没能收敛住,不小心泄露了一丝本真,便是天地寂寥。
这些年里,哪怕明知小镇水深藏龙,可鱼吞舟却在老墨面前,言行举止皆随意,不是因为鱼吞舟意识不到老墨是高手,而是因为老墨从来不会拿境界说事。
可一旦有一天老墨拿境界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