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等人纷纷朝门外看去,李景和李婉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一前一后,踏入灵堂。
前来吊唁的宾客亦是驻足观看,窃窃私语在灵堂中回荡。
“这.....有些不合礼数吧。”
有些与孙氏相熟的人知晓内情,皱起眉头。
“这是二房的,但太没有规矩了。”
“怎么能穿这种衣服?”
低低的议论声飘过来。
李景平静的目光首先落在孙氏的脸上,而后又扫过灵堂内的众人。
他并未多说什么,牵起姐姐李婉儿手,径直走向姑姑李秋水身旁。
孙氏听着附近宾客的议论声,嘴角微微挑起。
她故意没有差人给李景姐弟准备合适的丧服,就是让两人衣着不合礼制,当众出糗,如果能激怒李景,那就再好不过。
李秋水面容憔悴,嘴唇苍白,她紧紧攥着丧服袖口,眼神空洞地看着灵位后方的黑色棺椁。
见所有人都到齐,穿着深褐色简朴长袍的族老目光扫过众人,在李景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收回了目光。
孙氏朝他点了点头。
族老缓缓走上前,他沉稳清晰的嗓音回荡在灵堂内,哭临开始。
“李继业、李修远至祭!”
李继业和李修远披麻戴孝,心神悲痛之下,皆是痛哭流涕,忍不住嚎啕大哭,跪拜在灵位前久久不起。
接着后续几人依次哭临至祭。
灵堂内回荡着压抑的呜咽和风声。
最后,族老将视线落在了角落中的李景身上。
众人的目光皆是聚集在他身上。
孙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若是李景跪,那就说明家族的威严还压在他的头上,他心中还存着敬畏,这样再用武力压制,结阴亲之事,十有八九能成功。
若他不跪,便埋下了不尊礼制,大逆不道的底子。
等遗书宣读完毕,若他仍旧不从,那再施以武力压制,便无人能够指摘,即便是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这便是以势压人。
李景没有看任何人,他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冰冷的棺椁上。
他注视片刻,深吸一口气。
李景面色冷硬,一步步向前,他每一步都迈的很稳定,很缓慢,好像带着某种决然的意味。
他走到棺椁前,压了压袖口,并未跪下,而是深深一揖,然后腰背拔如松竹,挺得笔直,默然地朝上首的族老和孙氏看过去。
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孙氏看着李景的眼神,心头突地一跳,但她早做过此种预想,事态还在她的掌控之内。
两人对视一眼,竟是无视了李景如此不合礼数的行为,挥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整个过程,李景始终一言不发。
此时,在场的宾客皆是按捺不住,面带震惊和鄙夷,目光纷纷朝李景处飘过去。
有位年逾半百的老人与李长业相识许久,他嗓音不自觉拔高,“如此场合,作为亲孙,怎能不跪?!怎能不跪?!”
李景身形笔挺,置若罔闻。
孙氏轻咳一声,压住场中议论,示意族老开始宣读遗书。
“吾病沉疴,恐不久于人世。特立此嘱,以定家事,尔等谨遵.....”
“.....”
“孙辈李景、李婉儿,着其由主母孙氏全权照拂,嫁娶之事,一言定之,不可违逆。”
后宅深处,做法事的僧人宣了一声哀乐经文。
气氛陷入死寂。
往来的宾客保持着沉默。
孙氏摩挲着拐杖保持着沉默。
李景站在角落处亦是保持着沉默。
沉默不代表相同的看法,孙氏的沉默是默认,宾客的沉默是看戏,李景的沉默自然是反对。
族老早就与孙氏商议好,这种局面,只能他出面施压。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盯着李景,“我是李家族老,这遗书便是最后的决定,你只能接受。”
见李景仍旧沉默,他语气又加重了些,说道:“而且我相信没有人会质疑这封遗书的真实性,因为一切有据。”
孙氏嘴角勾起。
那封遗书上写着无数的字,记下的或许是李长业死前的要求,也或许是别人的要求,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拿着这遗书,你就只能在局里。
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解释,就是强词夺理。
李景动了,他往前走到中央,声音冷得如同刮着骨头的刀,缓缓开口:
“按照你们李家的规矩,或许有道理,但我不是,所以没道理。”
孙氏勃然大怒,“孽障,你想做什么?!你这是...”
李景强行打断她的话,“我在这里陪你演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等你说这些废话的,而是来划清界限。”
他一字一顿,“你的规矩,管不到我。”
孙氏的脸色豁然阴沉下来,“如果我没有听错,你这是在威胁我?”
李景直直地盯着她:“是,又如何?”
第32章 冲突(求追读)
又如何?
平静淡然的话语落在众人耳畔。
这话轻得像无根浮萍。
可里面那股倔强的反意却深深扎在了地里,回荡在众人心头。
往来宾客皆是心头一突,纷纷朝上首披着素白丧服的李家众人看去。
李修远低垂着眼睑,以他为首的李家人素白一片,面色沉静。
刘氏歪着头,手指拨来拨去,甚至还有闲心摆弄鬓间的白花。
明眼人已经看出,今日李家丧葬绝不是表面这么简单,实则暗流涌动。
有明白其中缘由的人,恍然大悟,在旁人的盘诘下悄然开口。
事件原貌在宾客的碎嘴中渐渐拼凑起来。
“一个月前,罗渊爱女不幸溺水而亡,罗家主将其用特殊手段,保存完整,不腐不烂。”
那人压低了声音,“随后罗家闹鬼。罗渊听从一位游方道士的建议,选一生辰相合之人,与罗家小姐结成阴亲,安抚阴灵。”
“那与今日有何关系?”
有与李家相近之人,知晓内情,“据我所知,那二房的李景,便是孙氏选定与罗家小姐结亲之人。”
“李家要凭此举,攀上罗家这艘大船了?”
一些宾客想的更深,眼中纷纷放光,他们自动忽略了李景的处境。
若是此举真能成,罗家哪怕手指缝里漏一丝出来,都够李家吃的盆满钵满。
宾客惊讶于孙氏的远见,“李家这位掌舵人,看得真远啊……”
这些宾客知晓孙氏手段,精于算计,首重规矩。
丧葬上的冲突,二房李景的反抗,孙氏必然早有预料。
所以再看向李景那单薄的身形时,目光中皆带着几分怜悯。
孙氏指腹摩挲着拐杖龙头,苍老的脸色毫无波澜。
各宾客的议论声或多或少地飘入她的耳中。
孙氏不为所动,她直直地盯着李景,嗓音嘶哑,“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她早就给李景编了一条线,围成了一个圈。
圈里头是规矩,是家法,是李长业的遗嘱,是宾客的议论和异样的眼神。
线则是力,明劲的程阳和李修远就是这条线,压得死死的,负责把李景按回圈子里。
如果李景不倔,按着家里规矩来,按着遗嘱定下的走,那自然皆大欢喜。
若李景不按规矩,那线则会越缩越紧,就像绞刑架上收紧的绳索,直到勒进肉里,紧地喘不过气。
在这道线内,就是规矩,就是他们的家事。
如果想要踏出这条线,就要面对程阳和李修远的合力打压。
孙氏知道李景是明劲武者,可她早打听清楚,李景刚入明劲没多久,怎么也不是两人的对手。
不说浸淫明劲十几年的程阳。
就说李修远,他早已气血圆满,走到明劲的尽头,只要他迈过那一步,就是暗劲。
香炉上插着的柱香已经燃烧过半,黑灰簌簌而落,长明灯烛火摇曳。
李景忽地一笑,“我说了,李家的规矩,管不到我。”
灵堂内一片死寂,气氛忽地凝重起来。
李秋水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的担忧之色毫不掩饰,李婉儿则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入掌心。
大伯李继业披麻戴孝,平静脸色突然扭曲起来,厉声道:“我李家规矩岂是你黄口小儿一言可以决断的!”
伯娘刘氏也是嗓音尖利,她一拍桌子,市井泼妇般喊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孙还敢当堂顶撞,还不跪下磕头!”
李修远掀起眼皮,目光上下审视着李景,好像第一次正眼看他,要看清这个堂弟当场掀桌子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孙氏阴沉着脸,手中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好!好!好!”
她攥着拐杖,直直地指着李景,身子好像因为怒火而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李景身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喝道:
“有此顽孙,全因我孙氏管教不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