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某一个人先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立刻被千百道声音淹没,那些声音没有人在刻意控制音量,汹涌地往外涌。
“上去了!他们真的上去了!”
“剑峰,封了那么多年的剑峰,他们闯开了!”
“裴师姐!李景!”
有人不知道在喊什么,只是往山上喊,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高兴,像是震动,像是某一种积累了很久的情绪在那一刻找到了出口。
峰主那边。
常枫把手重新背到了背后,把山顶那两道身影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慢慢收回来,抬眼看了看掌门所在的方向,嘴边动了动,没有出声。
宋柏骁和杨越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各自沉着,那沉默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在压。
唐舟把袖子重新笼好,转过头来,对程照林和许然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把周天星辰真解的典籍找来,看一看。”
程照林和许然对视了一眼,齐声应是。
谢济川把目光从山上收回来,低下头,没有说话,但把拳头握了一下,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
狄更把手往宋闻肩上一拍,宋闻险些没站稳,回过头来,狄更扬起一边嘴角,声音很大,“看见没有,那才叫能耐。”
宋闻把嘴边的话咽了咽,只说了一个字,“是。”
陆瑾珩往裴衍那边侧了侧身,低声道,“师父,裴若和李景两个人都入了剑峰,往后剑峰重开,他们便是剑峰的弟子了,这...”
裴衍把折扇重新展开,轻轻摇了一摇,“想说什么直说。”
陆瑾珩沉默了一息,“弟子只是觉得,今日之后,青云门又多了一桩好谈资。”
裴衍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一种很浅的笑,但听得出来,是真实的。
纪云霆站在关山身后,把山顶那两道身影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低声道,“师父,弟子以后若是遇上李景,当真要留心。”
关山把眼皮动了动,“为何。”
纪云霆顿了顿,“这种人,不好揣摩。”
关山沉默片刻,算是默认了这句话。
施展宏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往邱决身侧靠近了半步,“师父,裴若进了剑峰,往后银雪峰...”
邱决把那句话截断,“看着。”
施展宏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着往山顶看。
掌门立在最高处,把山顶的那两道身影从头到尾看了很久,那种久是真实的,不像是在走神,而是把那两道身影认认真真地看清楚了,看完了,才把目光缓缓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把手从背后放下来,在袖口处轻轻拂了一下,那个动作极慢,像是在处理某种情绪,但那情绪是克制的,压在平静下面,不往外漫。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落在周围每一个人耳里,都清晰无误。
“剑峰封山数十载,今日得两位后辈登顶,阵破山开,此为吉兆。”他顿了顿,“裴若剑心坚定,有前人风采。李景心性沉稳,感知卓绝,以入门当日之身,于封山大阵内引路指向,此等才能,青云门得之,幸事。”
他说完,把目光重新推回山顶,不再多言。
那几句话说得平静,字字都是掌门的分量,没有一句废话,但每一句压下去,都叫周围的人各自在心里掀起了不同程度的波澜。
山顶的风还在刮。
裴若站在山顶的岩石上,把周围的山势都收进眼里,那种站立是沉稳的,发丝被风吹开,她没有去理,只是把目光往远处推,往青云山的整片山势上扫过去,那目光里有一种沉下来的东西。
李景站在她旁边,把额角的汗用袖口抹了一下,然后也往远处看去。
山下的声音随着山风往上飘,零零碎碎的,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但那种声浪的分量是感觉得到的。
裴若没有回头看山下,只是侧过脸来,往李景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平稳,“辛苦了。”
李景摇了摇头,“不辛苦。”
风从山顶刮过去,把两人的衣袍拂出一道弧度,那弧度在阳光里停了一瞬,像是一幅画,在那个瞬间定格住了。
第149章 始末
山顶的风还在刮,两人的衣袍被吹出弧度,李景抹去额角的汗,站在裴若身侧,往青云山的山势望去。
风声在耳边轻响,山下的声浪随着风往上飘,零碎的,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那种分量是真实的,像是一片海在山脚涌动。
李景收回目光,把意识从感知里慢慢拉回来,才真正有功夫去想刚才那四层阵法。
他往回捋了一遍,第一层的气机排斥,第二层的封锁,第三层的乱流,第四层的幻境,最后是这第五层的重压。每一层的气机走势、节点分布、缝隙位置,他全都摸得清清楚楚,像是看一幅画,画上每一笔的走向都落得明白。
他以前从来没有正经破过阵,周天星辰真解里关于阵法的记述他读过,但真正走到这座山上来,才知道那门功法在感知这件事上究竟有多锋利。
仿佛天下的阵法,在周天星辰真解的感知里,都只是一张摊开的图。
星辰的方位是锚定,气机的走向是坐标,阵法无论如何变化,只要脉络还在,他就能顺着脉络把它读明白。
他越想越觉得这门功法奇特,忍不住开口,“师姐,我有一个问题。“
裴若侧过脸来,没说话,算是示意他说。
“周天星辰真解,好像是专门为了破阵而生的。“李景顿了顿,“这门功法的感知走向,跟普通功法的感知完全不同,普通功法的感知是向外延伸的,用来探测环境,而周天星辰真解的感知是向内嵌入的,它不是在看阵法,它是在读阵法,两者不是一回事。“
裴若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往他看了一眼,“你在这座山上,便想明白了?“
“边走边想的。“
裴若沉默了片刻,说,“周天星辰真解,门内有一本,但是假的,是残本,被人改过的,修了也无用。“
李景把这话听了,一时没有开口,只是把视线落在裴若脸侧。
裴若继续说,“把真本交给我,交给我带给你修炼的人,就是为了让我能上剑峰。她知道,只有有人修了周天星辰真解,才能感知这座山上的封山大阵,才能把它一层一层地破开来。“
李景把这话压了压,“所以真本是有人特意留下来的,留给师姐,再由师姐转交给我。“
裴若没有否认。
山顶的风又刮过来一阵,把两人的衣袍拂开,李景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这话在心里存了存,跟着裴若往山顶内侧走去。
剑峰的山顶并不小,岩石是灰色的,纹路深刻,没有植物,只有风和裸露的石面,踩上去的脚步声是实实在在的,沉而稳。
走了片刻,在一处山岩背面,一座小楼出现在两人眼前。
李景脚步停住了。
那座小楼是石头砌的,用的是山上本身的灰色岩石,石缝里嵌着细碎的青苔,那青苔是深绿色的,已经长得很厚了,不知道是多少年的积累。整座楼不高,只有两层,楼身是方正的,檐角出挑不大,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有一种很沉的分量,像是从这座山峰里生长出来的,不是人硬在这里放了一栋楼,而是这楼本就该在这里。
楼前的地面上有几块不规则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也是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潮,但并不滑,那几块石板排列的方式像是路,从山岩边一直延伸到楼门前,只有短短几步,但走得很清晰。
楼门是木头做的,木色已经深了,是那种被岁月磨得发沉的颜色,门板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
楼的两侧各有一扇窗,窗棂是石头雕的,简单的格子纹,里面透出来一点暗色,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整座楼周围,只有山风和岩石,安静得像是一个被遗忘了许久的地方。
李景往那扇门看了一眼,开口,“剑峰原来有人在此修行?“
“是。“裴若走上前,把那扇虚掩的门推开,动作不急,像是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四十年前,青云山有七峰,剑峰便是其中之一,那时候青云山的势力比现在还要庞大,剑峰上只有一个人,叫陆韵,是当时青云山的师叔辈。“
李景跟着走进去,脚踏进楼内,地面是石板的,打磨过,很平整,踩上去声音沉。
楼内光线不亮,从两侧窗棂透进来两道细长的光,落在地面上,将室内的东西映出了轮廓。
室内陈设极简,靠窗的一侧放着一张石案,案面上摆着一只香炉,香炉是铜制的,表面已经有了一层铜绿,是时间留下来的颜色,炉内没有香灰,空的,但炉口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熏痕,是很久以前的。
香案边上摆着一只蒲团,也是石面上直接搁着,蒲团的布料是深色的,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但形状还是整的,没有垮塌,像是被人收整过,或者是太久没人动过,反而维持住了形状。
楼内靠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字迹是行书,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但笔画的走向还是清晰的,李景没有走近去看写的是什么,只是把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一停,又收回来。
裴若在室内四处走动,那步伐是认真的,不像是随意在看,像是在找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每一处都停下来看仔细了,再往下一处去。
李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奇特,那种走动的方式,仔细而沉着,像是在勘察一个地方,把每一处细节都存进眼里,再做判断。
“那后来呢?“李景开口,声音在室内显得清晰,“四十年前,那之后剑峰为什么封了?“
裴若在香案前停了一下,把香炉的炉盖轻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四十年前,门内宣布,陆韵练功走火入魔,剑峰随之封锁,此后青云山便只剩六峰。“
“走火入魔。“李景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剑峰本来就不招收弟子,只有陆韵一人在此修行,所以门内普通弟子,大多数根本不知道剑峰的存在,也不知道有过这么一个人,这座山在大多数人眼里,从来只是一座封死的山。“裴若把香案看完,往里间走去,声音平稳,没有什么起伏。
李景跟上去,两人走进内室,内室里有一张石床,床板上铺着一张竹席,竹席已经有些黄了,但编织的纹路还在,竹条没有散开。床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小石台,石台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盏是陶制的,灯芯已经枯了,陶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灯口往下延伸,没有断,只是裂了一条缝。
室内没有衣物,没有私人用品,什么都是空的,只有这几件修行用的东西放在原处,好像有人在离开之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带走了,或者处理掉了,只留下了最基本的那些。
李景站在内室里,把这些东西看了一圈,然后忍不住开口,“师姐,我想问一句,师姐为什么执意要上剑峰?这件事跟师姐...“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完,“跟师姐好像没有直接的关系。“
裴若没有立刻回答,在石床边的那个小石台前蹲下来,把那盏油灯仔细看了一看,又站起身,往内室的另一侧走去,没有说话。
李景也不催,跟着她走,把目光在室内各处看了看。
内室靠里的墙角处有一个架子,架子是石头凿出来的,直接从墙壁上延伸出来,上面什么都没有放,但架子的形状是专门的,中间有一道托槽,托槽的宽度和深度,像是用来放一把剑的。
架子是空的,托槽里什么都没有。
裴若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那个空托槽看了片刻,才开口,“周天星辰真解,是陆韵师叔留给我的,是真迹。“
李景把这话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在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下,陆韵,剑峰,周天星辰真解,裴若,这几件事连在一起,脉络开始清晰了。
两人从内室走出来,往一楼的另一处去,李景跟在裴若身后,继续开口,“既然如此,师姐为什么不自己修炼,反而把那本真迹转交给我?“
裴若在一楼靠里的一间小室前停住了,那间小室的门是石头推拉的,她把门推开,走进去,李景跟上。
那间小室里只有一件东西。
正中的石台上,摆着一把剑,剑身是银色的,没有入鞘,直接横放在石台上,剑身上有一道很细的光,像是在室内的暗光里自己发出来的,不亮,但在,那光是沉的,不像是寻常剑器的光泽,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一种积了很久的东西。
裴若在那把剑前站定,看了片刻,才说,“因为我没有办法修周天星辰真解。“
李景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回事?“
裴若把目光从那把剑上移开,往室内的石壁看了一眼,声音很平,“陆韵师叔不只留给我一本周天星辰真解,还留给我一个剑丸。“
李景没有出声,等着她往下说。
“剑丸祭炼之后,修行的路子就跟旁人不同了,剑丸里有自己的传承,那条路和周天星辰真解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两者不相容,我祭炼了剑丸,便没有办法再修周天星辰真解,若是强修,只会两相冲抵,什么都修不成。“裴若说完,把目光重新落在那把横放的剑上,不再说话。
李景站在她旁边,把这话压了压,往那把剑上看了一眼,然后把这几件事重新串了一遍。
陆韵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本周天星辰真解,一个剑丸,两样东西都留给了裴若,但两样东西是不能同时用的,剑丸给了裴若一条修行的路,周天星辰真解便只能转交出去,转交给一个能修的人,而周天星辰真解是为了破开封山大阵而留的,它要找的是能陪裴若上山的人。
他把最后一块拼上去,“所以上次师姐不选脉,是因为没有人修会周天星辰真解,无法感知封山大阵,也就没有办法上山。“
裴若把视线从那把剑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是。“
两人在那间小室里站了片刻,室内很静,只有山风从楼外传进来,那风声是细的,带着一点高处才有的清寒,把室内的空气轻轻搅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就在山顶两人一步一步破阵登顶的同时,山脚的动静,比山顶的风还要大得多。
山脚处,内门弟子聚集的地方,那一声破阵的声响落下去之后,整片区域的静默持续了整整三息,才彻底炸开。
一个内门弟子往旁边的人肩上重重一抓,嗓子都哑了,“你看见了吗,你真的看见了吗,那是剑峰,剑峰真的开了!“
旁边的人连话都顾不上说,只是死死盯着山顶,眼睛红着,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进门七年了,这七年里,我每次路过这座山,都只看见浓雾,七年里,从来没有人说那是剑峰,也从来没有人说剑峰上面有什么,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座封死的废山,但是今天...“
说话的弟子把后半句卡住了,没有说完,只是把嗓子里的那口气重重地吐出去,用力到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旁边有人把声音压低了说,“李景他是入门当天就上山的,入门当天,就拿到了周天星辰真解,就知道要来破阵,你说他来青云山,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谁知道,但他来了,他真的把阵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