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漫天漫地,把整个演武场的气氛搅得乱成了一锅。
钱生把那根蜜饯杆子从嘴角拿下来,往手里握了握,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沉。
“这人的底子,深得没有边了。“
旁边的人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却没有接,只是把目光落在台下那个从容走回原处的身影上,看着,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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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峰那边,程照林的脸色已经彻底铁青了。
他站在那里,把台下李景的背影盯了一眼,随即把视线移开,落在前方某处,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副神情比昨天沉了不止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许然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了,指节收得发白,连松都没有松开。
谢济川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目光从台下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方,眉头压着,面色凝住,沉默了很久,才把话从喉咙里推出来,声音极轻,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曾鸿都输了。“
他停了一下,把下面的那半句话也说出来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境界。“
许然没有接话。
程照林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向台下,把那个已经退回人群边沿的身影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像是要从那里看出什么来,却终究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周围的喧嚣声从四面往里汇,把这边三个人的沉默一层一层地往里压。
第143章 选人
早在李景与曾鸿对战的时候,上首五位峰主已经注意到两人的战局。
眼见李景能这么沉稳的战胜曾鸿,似乎还留有余力,都有些好奇。
“此子倒是有些本领,在这批弟子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了。”云行峰主常枫穿着简单的青色长袍,浓密的眉头微挑,笑着说道。
一旁的背着剑侍立在左右的杨越接上话头,目光落向场中少年的身影,不经有些惊讶。
“师父,此人还是我执法堂的外围弟子,当初裴若师妹让我下山助了此人一次。”
常枫顿时来了兴趣,目光转过来,笑着说道,“裴若这小妮子也对此人如此上心?什么事?说来听听?“”
杨越微微俯身,将崇阳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常枫,语气恭敬。
常枫听过之后,心下了然,怪不得他觉得栖霞峰那几个小辈对李景总是隐含敌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来,此子与我执法堂倒是有缘。”他摩挲着胡茬,笑眯眯道。
杨越说道,“庄行师弟说外派的徐执事曾经专门派人送信,言语之间对此人多家褒奖赞扬,觉得这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常枫于是轻敲扶手,语气沉稳,“此人心性,实力皆是上乘,并且还有我执法堂的身份,入我云行峰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沧澜峰峰主狄更饶有兴致地说道。
“此子身手不凡,实战经验丰富,我们沧澜峰正缺这种人才。”
沧澜峰近些年人才凋敝,年轻弟子有些青黄不接,更加渴求李景这样的年龄小,实力强,心性稳的弟子。
虽说天赋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撮,但对于沧澜峰来说,已经足够。
将其收入门下,大力培养,将来成为沧澜峰的中流砥柱。
“此人表现还算出彩,抢到不容易。”
一旁侍立的弟子面露犹疑,低声说道。
狄更吹胡子瞪眼,“抢不到也要抢,脸不要了也要抢,这次裴若就让给他们去争,咱们的目标就是李景。”
说着狄更哼了一声,“老夫都做了这么大让步了,若还是有人给老夫争,那老夫就要发脾气了!”
一旁的弟子不吭声了,不过心里不怎么看好李景的前途和发展。
他早就打听过,此人是一个小地方的渔民出身,走到如今地步,可以说潜力已尽。
后续再难有建树,武道之路只会越来越困难。
“此人是什么来头,展现出来的实力和对敌的经验极为老道。”
碧落峰峰主关山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像一座小山,眼睑开合之间,隐隐有电光闪过,威慑十足。
纪云霆是碧落峰首席大弟子,听到师父吩咐,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躬身上前行礼。
他对参赛人员的信息了如指掌,自然包括李景。
纪云霆不疾不徐地道来:“李景出身水泊县……”
还未等他说完,关山眉头微微拧起,目光落在场中李景身上。
他摆手打断了纪云霆的话,“这人是小地方出身的?有没有什么背景?”
碧落峰上的弟子都是优秀的世家弟子,皆是出身名门,身份来头不一般,能提供修行上巨量的资源。
关山本身就是出自世家大族,自然明白从小就被家族倾力培养,消耗海量资源的弟子,才能再武道之路上走的更远。
所以碧落峰上多是一些家境豪横的豪族世家,并且多于其他世家有联姻交流。
关山不看好这类出身低下的弟子,更何况是身份低到泥土里的低贱渔民。
这类人往往练功拼命,可在关山眼中,就算他们身份地位提升上来。
但泥腿子出身,眼界高不到哪里去,对今后的武道之路没有什么助益,反而是一种阻碍。
纪云霆没有丝毫意外,答道:“李景师弟确实是出身县城。”
关山合上眼,顿时失去了关注的兴趣。
纪云霆也识趣的不再多说。
栖霞峰峰主唐舟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
唐舟淡淡一笑,把玩着茶盏。
“此子与你们有过冲突?”
程照林张了张嘴,就欲向前踏出一步,说些什么。
但是一旁的谢济川暗中拉拽住他的衣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随后谢济川诚惶诚恐,“师父,是弟子与李景师弟有冲突。”
唐舟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闭目养神。
一个内门弟子,还不值得他责罚自己一脉的核心弟子。
青云峰峰主是裴衍,掌门的大师兄。
裴衍随意点评了几句便不再关注,此次他的目标是裴若。
李景还算可以,但与裴若比,那是萤火与皓月,云泥之别。
若是裴若拜入他们青云峰,才不虚此行,为此,他给裴若准备了一份难以拒绝的厚礼。
银雪峰主邱决身着一袭大白月袍,面庞冷硬,粗眉发白,坐姿挺拔如松竹。
气势凛凛如剑。
“此人倒是出类拔萃,可惜本次我们的目标是裴若,先不必在意此人,重头戏还在后面。”
展宏拱手回答:“明白师父。”
后头又有四场比武接连开始。
第一场上的是一个叫孟卓的弟子,出手凌厉,步法灵活,走的是一套连环腿法,把对手逼在场中央转,打得好看,但花哨的成分多过实用,最终被对手抓住一个侧翻时的落脚空档,一掌拍在腰侧,踉跄退出界外,落败收场。台下叫了几声彩,随即又散掉了。
第二场是两个女弟子,一个叫苏棠,一个叫贺岚,两人都用剑,剑法路数截然不同,一个走的是快,一个走的是稳,在台上来来往往斗了将近百招,最后苏棠的剑势快了半分,从贺岚收剑换式的间隙里穿了进去,剑锋停在对方咽喉寸许的地方,贺岚认负,两人互相拱手,从台上走下来,神情都平静。
第三场打得更长,一个叫齐朗的弟子对上同峰的师弟叶修,两人从开场就缠得紧,没有一方肯先退,底下的人看得专注,叫彩声此起彼伏,足足打了一顿饭的功夫,最后齐朗在一个极小的换气间隙里蓄了真元,猛然一掌拍出去,叶修整个人被震飞两步,脚踩出界,输了这场,但掌声比赢的那一场还要响。
第四场短,来得快去得也快,出场的两人功底相差太远,不到二十招便决了胜负,台下的人还没看清楚,那边已经分出来了,一时有些意犹未尽的沉默,随即就散开了。
这四场打完,日头已经往西偏了,演武场里的人声从密到稀,又从稀重新密起来,像是积聚了一整天的气力,在这最后的时辰里全数涌上来。
人群里开始有人说,选脉大会快到头了。
这话说出来,周围的人纷纷应声,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紧绷,目光重新往台上汇。
又过了片刻,台边的执事弟子朝台上看了一眼,转身往人群里走了几步,把一句话传了出来。
最后一场,裴若。
这个名字落出来,周围的声音陡然矮了一截,随即就密起来,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里。
裴若已经从人群的外沿往台边走去了,步子不紧不慢,袖摆随步伐轻轻荡着,神情平静,像是去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就在这时候,上首五位峰主那边动了动。
常枫扫了一眼,云淡风轻地开了口,“裴若不必上了,这丫头的实力大家都清楚,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狄更跟着点头,“这话说得对,凑数没意思,省省力气。“
关山没有开口,只是合着眼,没有反对的意思。
裴衍在旁边随口应了一声,示意裴若退下。
裴若脚步顿了一下,往上首那边看了一眼,随即缓缓退开,回到原处。
台下有不少弟子露出些许意犹未尽的神情,议论声轻轻漫开,都觉得看不到裴若出手,是一件有些遗憾的事。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片嗡嗡的议论声里,人群的某一处动了。
程照林从栖霞峰的人里走了出来,步伐稳,腰背挺着,往台的方向去了。
旁边有人把他认出来了,随即把这个消息往四面传,人声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程照林走到台边,把视线落向裴若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意味。
“裴若师妹,我程照林有些不服气的地方,还请赐教一番。“
这句话说完,台下的声音齐齐停了一息。
随即那些声音重新涌上来,比刚才乱了不止一截,带着一种什么东西猛地被搅动起来的纷乱。
裴若把他看了一眼,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往台上走去了。
两人在台上站定。
程照林手按刀柄,气息已经在悄悄凝聚,眼神落在裴若身上,深而沉,像是压了许多东西在里头,今日一并要发出来。
裴若把手放在剑鞘上,就那么站着,不曾摆出任何架势,衣袖被台上的风轻轻掀了一下,随即又落下来。
程照林率先动了。
他出手不留余地,从头就是全力,刀气带着真元从刀身往外涌,那股势头厚实,凌厉,把台上的气流都撕开了一道口,往裴若正面轰了过去。
裴若的剑出了鞘。
就那么一剑。
剑光在台上划出一道极淡的弧,不见多大的声势,不见多重的气机,轻描淡写,像是随手拨开一片落叶。
但就是这一剑,斜斜从程照林那股刀气的根部穿了进去,把那股蓄满了真元的刀势从内里散开,随即剑锋顺着程照林收势不及的空档,停在了他胸口前方三寸的位置,纹丝不动。
程照林的脚步定在原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开,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