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的经脉随之震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宁静,只是那宁静之中,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厚与充盈。
抱元境。
李景静坐片刻,感受着这种变化在体内稳稳落定,随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眼睛睁开。
内室里光线昏黄,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一切如旧,安静而寻常。
他在蒲团上又坐了片刻,将体内新的气息走向默默记下,随后起身,走回了正厅。
窗外的清河坊依旧是平日里的样子,人来人往,市声喧嚣,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120章 武阁
贾家的事他早有预料,结果如此,不算意外。
没收半数家产,人员无罪释放,那批劣质聚血丹销毁了事,账册上的那些收货名目,就这样一笔带过,没有人去追,也没有人打算追。
他将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后像翻过一页书页一样,将它搁了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他现在能够左右的。
他现在能做的,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他站起身来,走进内室,在蒲团上重新盘膝坐定。
丹田深处,那十二缕先天元气已经彼此交融,凝成了一个浑圆自足的整体,正在气海中缓缓旋转,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充盈感,像是装满了水的水缸,沉实而稳当。
这便是抱元境的气感。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周天星辰真解,在灯下摊开,翻到最前面的那一页,重新将总纲默读了一遍。
周天星辰真解共分四相,取四方之意,以金木水火四行各附其性。
虎相属金,主锋锐。
修成虎相者,体内真元带有金行之性,兵刃之道因此而得益,出手更为凌厉,刀锋剑气皆能锐上三分,更要紧的是,金行之性能够凝敛神识,使修炼者的感知变得极为细腻,能洞察对手细微的呼吸起伏,察觉拳势刀意在发动之前的那一丝先兆,如同以一把极细的筛子将对手的所有动作都过上一遍,一点破绽都逃不开眼睛。
龙相属木,主生长。
木行之性滋养经脉,使真元运转更为绵长,持久之力远超寻常,长战之中不易力竭,并且经脉韧性大增,承受真元冲击的上限也随之抬高。
玄武相属水,主变化。
水行之性柔而善变,修成此相者,真元流动如水,出手往往难以捉摸,招法之间的衔接更为顺滑,能化刚为柔,以极小的力道引动极大的势,擅长以己之变应对敌之定。
朱雀相属火,主爆发。
火行之性炽烈,真元激发之时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凝聚大量气力,爆发之猛烈远超同境修者,然而难以持续,宜速战,不宜久拖。
李景将四象的总纲看完,合上书卷,在脑中将各象的性质默默梳理了一遍,随后将注意力沉入气海之中。
【周天星辰真解虎相:入门(1/1000)】
他选择从虎相入手。
理由很简单。
他手持刀,虎相的金行之性与刀道相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况且那种能洞察对手细微动作的感知能力,对他而言也是极为实用的东西。
他将周天星辰真解摊在膝上,对照着书卷上对虎相凝练路径的描述,慢慢将意念沉入气海深处。
气海中,那十二缕交融后的先天元气正在稳稳地旋转,厚实而均匀。
他按照书卷上的指引,尝试将意念轻轻落在气海中央最为凝聚的那一处,像是用手指轻轻触碰水面,不用力,只是感应。
气海中的元气感受到了意念的引导,缓缓地涌向那一处,像是众多细流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在气海正中慢慢旋转,越转越紧,越转越密。
他没有急于推进,只是让那团元气在那里慢慢凝聚,自己在一旁守着,呼吸一次一次地绵延下去。
周天星辰真解对虎相的凝练有一个很贴切的比喻,说是磨刀。
先将刀坯锻出来,再一遍遍地磨,直到那把刀的形制清晰了,刃口出来了,才算是成了第一步。
那团在气海中凝聚的元气,便是刀坯。
金行之性不是凭空有的,而是要在元气一次次的运转凝聚中,将那一丝丝带着锋锐意味的属性从原本浑厚的先天元气中慢慢磨砺出来,就像打铁时将杂质一点一点敲走,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好铁。
李景在内室里一坐便是两个多时辰。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白变黄,日头西斜,外面的市声也渐渐淡了下去。
气海中那团凝聚的元气,依然还是浑厚的,没有半分金行之性的迹象。
他没有沮丧,也没有焦躁,只是在蒲团上活动了一下筋骨,将书卷卷好,放回怀中。
修炼这种事,从来不是一两日便能见效的。
往后半个月,清河坊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一切在平静的表面下有序运转,像一条宽阔的水面,看起来不急不慢,底下的水流却各有去向。
李景每日按部就班地处理旗司的事务,签文书,过账目,听韩江回报各处的情形,偶尔在坊中巡走一圈,与各处的摊贩伙计打个照面,点一下头,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
然而在这平静之中,有两件事如同两根小刺,时不时地扎一下。
天威武馆和怒涛武馆。
这两家武馆都在清河坊内,位置偏在坊的东侧和西侧,隔着一条青石街道遥遥相对,平日里便看对方不顺眼,时常借着各种由头摆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来。
头一次,是天威武馆的几个弟子在街上与怒涛武馆的人撞了个照面,两边口角了几句,随即推推搡搡起来,打翻了旁边卖饴糖的摊子,摊主当场嚎啕大哭,路过的行人纷纷避开,把那一截街道搅得乱哄哄的。
李景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被各自的领头人勉强拉开,只是眼神还在互刺,一副随时可以继续的架势。
他站在两拨人中间,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平静地看着双方的领头人,目光落在他们脸上,不急着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那种安静有一种很奇特的压力,让双方的领头人都有些不自在,慢慢地将眼神挪开,各自带着人离开了。
第二次,是几日后的傍晚,两家的人在一处酒摊上争座位,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群架,桌椅折了好几条腿,掌柜蹲在一旁捂着脸,哭声比第一次的饴糖摊主还要响亮。
李景到了以后,还是那样,站在中间,不发一语,将两边的人一个个扫视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轻易在这种眼神下继续闹腾,于是双方再次散去,那场热闹便这样不了了之。
事后韩江私下里说,总旗那眼神太吓人了,两家的人估计都以为要出大事,所以都老实了。
李景听完,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文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下去。
每日的事务结束之后,他便回到内室,在蒲团上盘膝坐定,继续凝练虎相。
那团在气海中聚拢的元气,在一日一日的打磨之中,慢慢地开始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最初只是一种隐约的感觉,好像那团元气的质地比最初稍稍密实了一点,边缘也更为清晰。
再后来,他隐约感觉到,当那团元气在气海中旋转到某一个角度的时候,会有一丝极为微弱的锋锐气息从中散逸出来,像是磨刀石上细碎的金属粉末,几乎察觉不到,然而确实存在。
他将意念轻轻落在那一丝气息上,小心地跟随它的走向,感受它是如何从元气中析出,又如何消散在气海的其余部分之中。
周天星辰真解对这个阶段有一段描述,说是气种初萌,尚未成形,如晨露之于草叶,转瞬即逝,然而来去之间,已然留痕。
他按照书卷上的说法,在每次感应到那丝锋锐气息的时候,用意念将它轻轻拢住,不强留,不强引,只是陪着它在气海中走上一段,随后随它自然消散。
这样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日子便在这样的修炼中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半个月的最后一日,李景坐在内室里,气海中那团凝聚的元气已经与最初大不相同。
那一丝金行之性的气息已经不再转瞬即逝,而是能够在他的意念引导下较为稳定地流转一段时间,像是最初的刀坯已经有了粗略的轮廓,远未完成,然而形制已经在那里了。
虎相初成,尚在早期。
李景在蒲团上又坐了片刻,确认体内的气息稳定之后,缓缓起身。
他在清河坊又留了数日,将手头的事务逐一交代清楚,让韩江代管旗司日常,随后收拾了行囊,离开清河坊,踏上返回青云门的路途。
他在山门处登了名册,随后直接朝武阁方向走去。
武阁在青云门的东侧,一栋三层的石楼,外墙用青灰色的大石砌就,厚实而方正,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是在墙壁正中嵌了一块刻着两个古篆字的石板,笔道深重,写的是武阁二字。
门口守着一个中年男子,身量瘦削,面皮微黑,坐在一张木椅上,看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来。
李景走上前,拱手道。
“李景,清河坊总旗,来武阁领取武功。”
那中年男子打量了他一眼,随后起身,将手中的旧书顺手塞进腰间,从门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本册子翻了翻。
“李景,抱元境,刚晋。”
他抬起眼来。
“我是武阁守阁人尹池,规矩先给你讲一遍,听清楚了再进去。”
李景点头,静静地等着。
尹池将册子合上,语气不紧不慢。
“武阁藏功分三层,一楼放的是抱元阶段的功法与武功,二楼是化虚阶段的,三楼封存的是更高阶的东西,凡人进不去。”
他停了一下。
“新晋抱元弟子,可以在一楼领取一门抱元功法,以及一门抱元武功,两样合在一起,这便是你此次的份额,多的没有,少的也不行。”
李景听完,开口道。
“守阁人,我已有功法在手,不打算另取,能否将功法的份额换成武功?”
尹池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换是可以换,但武阁没有这个先例,你得给出来由。”
李景道。
“我修的是周天星辰真解,此功法足供我抱元阶段使用,另取一门功法会相互抵牾,不如不取,将那一份份额改为武功。”
尹池沉默了片刻,将册子重新翻开,在某一页上记了几个字,随后抬起头来。
“成,那便记你领取两门武功,功法份额作废,一楼任你挑选,只是两门都必须是抱元阶段的,不能越级。”
他说完,将门推开了一半,朝里面让了让。
李景道谢,走了进去。
一楼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阔许多,四壁和中间的几排架子上摆满了玉简和书卷,每一件都有小小的木牌悬在旁边,牌子上写着功法或武功的名目,以及适用境界和流派归属。
他沿着架子慢慢走过去,目光在一个个木牌上扫过。
有一门叫做踏风七步的身法,木牌上写着擅避擅走,适合临机应变之人,主要适合轻功底子好的修炼者,然而讲究太多,路子太偏,和他手中的刀道不太搭。
再往前,有一门铁臂功,主练体魄与筋骨,抱元阶段用此功法的人,体魄韧性可以大幅增强,然而此功练到深处对经脉有一定的损耗,长期而言未必合适。
又有一门霜落连环掌,掌法劲道绵密,是一门颇为成熟的外门功夫,只是他惯用刀,另修一路掌法分散精力,得不偿失。
他在架子间又走了一段,在一个角落里的架子前停了下来。
那里摆着一枚玉简,木牌上的字写得清晰。
千叠破浪刀,抱元阶段刀法,以刀势连绵叠压为主,每一刀借前一刀之余势而出,刀意层叠如浪,数刀过后浪势累积,后力远胜前力,最擅长中程连续强攻,与金行真元相性极佳。
李景将那枚玉简取下,在手中托了托,随后放回原处,记住了位置。
他继续在架子间走动,在另一排架子前又停了下来。
木牌上写着穿云游蝶步,抱元阶段身法,以身形变换为核心。
步法细碎而富于变化,专注于在短距离内制造身位错差,令对手难以捕捉攻击落点,与刀法配合使用时,可以在步法闪转之间为刀势积蓄切入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