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语调和用词也和他印象中的干儿子一模一样。
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正是因为看不出破绽,陈皓心头的警惕反而更重了几分。
如果张至道的易容之术真的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那“看不出破绽”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事情。
当晚,月圆如镜。
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座西厂的后花园。
假山、池塘、花木,都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陈皓收敛了全身的气息。
踏入外景之后,他对天地灵气的掌控,已经到了收发由心的地步。
此刻屏息凝神,便如同一块石头融入了假山的阴影之中。
就算是同境界的高手,不仔细探查也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藏经阁是西厂重地,里面存放着西厂多年来搜集的武功秘籍、朝廷密档和各类机要文书。
寻常番子没有令牌不得靠近。
能在深夜独自来这里的,只有寥寥几个高层。
月亮缓缓升到了中天。
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花径的尽头。
那人脚步轻快,身形瘦削,月光下,是一张陈皓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千面手吴涵。
陈皓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他认得吴涵走路的姿态。
因为,吴涵在投靠他之前,师父病故后,流落江湖,与强人对敌时被暗器伤了筋骨。
所以走路时,右边脚步稍重一些,而左边脚步微微轻一些。
不过,这个事情知道的人不多。
今日吴涵走路时候,也是右边脚步稍重,左边稍轻与之前相差不大。
但是正是不大,更让陈皓怀疑。
因为对方每一次都是右边脚步重,左边轻,实在是太完美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当然,仅仅只是靠这个,陈皓同样不敢确认眼前之人是假扮的,而是继续观察。
吴涵走到了藏经阁门前,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在门旁的机关上按了一下。
铁门滑开。
他抬脚走了进去,陈皓没有急着动。
如果这个吴涵是张至道假扮的,那真正的吴涵去了哪里?
是被囚禁在某处密室里,还是已经遭了毒手?
陈皓深吸一口气,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隐藏自己,甚至还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嘎吱一声!
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藏经阁里的人,显然听到了动静。
片刻之后,吴涵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从门内走了出来,
看到陈皓,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
“干爹?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闯了禁地呢。”
陈皓负手站在月光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咱家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大半夜的来藏经阁做什么?”
吴涵将手中的紫檀木匣往上托了托,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白天李千户那把干爹您新写的外景心得送上了三楼,儿子想着左右睡不着,就过来学习一下,另外不久前暗哨获得了一些暗器法门,颇为精妙,我想着也将之送入藏经阁中,整理下目录,供人借阅。”
他对答如流,理由合情合理。
吴涵现如今也在开脉后期,为了突破外景,多方借阅心得,再正常不过。
而且,吴涵在西厂的职责之一就是管理藏经阁的文书档案。
深夜前来整理目录,再正常不过。
陈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
他缓步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吴涵手中的紫檀木匣上。
“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江南暗器图谱,一共三册,是上个月抄了江南霹雳堂分舵时缴获的。”
“属下翻过了,里面有些机关设计的图纸,想着归档之后或许对厂里的工匠有用。”
陈皓伸出手。
“拿来给咱家看看。”
吴涵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将木匣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低头去解木匣上的铜扣。
就在他背对陈皓的这一刻。
陈皓动了。
天罡童子功瞬间催发到极致,雄浑的真气如同江河决堤般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月光下,神行百变施展开,陈皓化作一道残影,左手五指张开,施展天山折梅手的擒拿功夫,直取吴涵后颈大椎穴。
右手则裹挟着霸业沉独有的暗沉劲气,封死了对方所有闪避的退路。
天山折梅手,折的不是梅花,是敌人的关节和经脉。
这套擒拿功夫以精巧狠辣著称,一旦沾身,便如附骨之疽,连绵不绝。
不把对方全身关节卸干净绝不罢休。
而霸业沉,则是一代江湖名宿玄武楼主道独门名器。
配合上天山折梅手威力大增。
陈皓刚刚突破外景,正愁没有合适的对手来检验自己的实力。
眼前这位无生堂圣使,做为白莲法王的核心之人。
修为至少也是外景境界,拿来练手再好不过。
这一下暴起发难,快如惊雷!
然而张至道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几乎在陈皓掌心劲风袭来的同一瞬间。
“吴涵”的身形猛地一矮,整个人的脊椎像是被抽掉了一般,诡异地侧弯了一下,堪堪避开了天山折梅手的这一记擒拿。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青砖炸裂,整个人借力前冲,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陈皓双掌的合围之势。
木匣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地上,里面的图谱散落一地。
“吴涵”落在三丈开外,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阴沉到极点的脸。
“干爹,您这是何意?儿子跟着你,不知道替你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这突然动手,是先要至儿子于死地!”
“没什么,咱家只是想试试你最近有什么长进罢了。”
“若是寻常的吴涵,未必能躲开刚才这一掌,咱家踏入外景之后,这套天山折梅手用的少了,但你能躲开,也大大出乎咱家的预料。”
“白莲教无生堂张圣使。咱家说得对吗?”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吴涵”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忽然笑了。
“好!不愧是西厂督公,不愧是曾经的人榜榜首。”
他抬起手,五根手指扣住下巴边缘,猛地一撕。
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了一张很平常的面孔。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面颊瘦削,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短短的青须,天然带着一股阴鸷狠厉之气。
他将手中的人皮面具随手一扔。
“你是怎么发现某家的?”
“我一举一动皆按照吴涵的习惯行事。他的旧伤,他走路的姿势,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我都模仿得分毫不差。我研究了他整整三个月,才敢戴上这张面具。”
“我很想知道,我到底在哪个地方出了错?”
“你没有出错。”
张至道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易容之术,确实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举手投足、走路姿势,习惯动作、说话方式,没有一处破绽。如果仅仅靠肉眼观察,咱家不可能识破你。”
陈皓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但可惜,你实在是太谨慎了,所有的一切都模仿的完美至极,丝毫不差,反倒是让人觉得可疑。”
“当然更重要的是,你运气不好。有人把你卖了。”
张至道的瞳孔猛地一缩。
“玉小桑?”
“好,好一个圣女。我张至道替白莲教卖命十五年,到头来竟然被自己人背后捅了一刀。这小丫头的手段,比她师父当年可狠多了。”
“不过陈公公,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揭穿了我的身份,对西厂来说,确实是大功一件。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乖儿子是张至道假扮的,那真正的吴涵在哪里?”
陈皓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