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极低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
“是啊,督公平日里在西厂操劳,难得有这般放松的时候。”
另一道声音附和道。
“这醉仙楼鱼龙混杂,往来皆是江湖客与朝中官员,咱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万万不能让督公有半分闪失。”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不知道这醉仙楼有什么好的,咱们西厂酒库里想要什么酒没有!”
“闭嘴。”
另一人声音更冷。
“督公行事,岂容你我揣测?你我只需护得周全,莫说是在这酒楼,便是在龙潭虎穴,也得把眼睛瞪圆了。”
先前那人噤声,片刻后又忍不住开口。
“只是……许久未见督公如此与人开怀畅饮了。那位周大侠,倒是个有福分的,竟然能够与督公这样的人物相交。”
“督公心中自有丘壑,他愿与谁交,便是谁的造化。”
“你我做好分内事,明日若督公有半点差池,你我的脑袋,还有家小,都得去土里做花肥。”
这句话如一盆冰水,让巷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再无人言语,只有两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酒楼的动静,安心守护着。
……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陈皓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明一片,不见半点宿醉之态。
他只是略一运功,体内残余的酒气便被精纯的真气涤荡一空。
他推窗而立,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街市的喧嚣渐渐响起,人间烟火,倒是让他心境愈发沉凝。
“笃!笃!笃!”
门外传来轻叩声,是小二送来了洗漱的热水与一封信件。
“客官,您醒了。这是方才有人留下的,说是务必亲手交给您。”
陈皓接过信封,入手极轻,材质是最寻常的竹纸,封口也未用火漆,只是简单地折好。
他挥退小二,关上房门,指尖一挑便拆开了信。
信上只有寥寥一行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今夜子时,京郊藏龙观,恭候督主大驾。”
落款,一片空白。
字里行间透出的气势,显然出自一位绝顶高手。
陈皓看着那一行字,并不当一回事。
藏龙观?
不管是什么观!
就凭着这么一封没头没尾的信,就想将他引出京城。
当他是那些江湖话本小说里,被冲昏头脑的蠢笨主角么。
背后是谁,有何图谋,一概不知。
这京郊是何等的龙潭虎穴,谁又说得清。
他而今权倾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自己的命可比这送信人的故弄玄虚金贵得多。
对方若真有诚意,或者说,若真有那个分量,自会寻到西厂,光明正大地递上拜帖。
而不是这般草率的递上折子。
念及此,陈皓再无半分兴趣,两指一搓,那封信便在他指尖化作纷飞的碎屑。
随手一扬后,那纸张便飘然散落在地,化为漫天纸屑。
然而,他撕碎的纸屑尚未完全落地,雅间之外,楼下的大堂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道清朗而又带着一丝倨傲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喧嚣,清晰地传了上来。
“可是陈督公在此?在下赵乾,特来拜见!”
“五皇子赵乾?他来干什么。”
声音响起的瞬间,陈皓捏着碎纸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垂下眼帘,眸底闪过一丝冷芒,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竟然是五皇子赵乾。
前几日,他才换了身行头,暗中出手,从这位五皇子手里夺了天外异石。
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找上了门,还大摇大摆地堵在了这醉仙楼里。
不过心念电转间,陈皓便释然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西厂的眼线固然遍布天下。
但这位五皇子在皇室中虽向来不显山不露水,却也不是个真正的草包。
能在大周如今这位隐有千古女帝风姿的苏皇后手底下,安然存活至今。
赵家子弟岂能没点保命的底牌与真本事?
若他真铁了心要查,顺藤摸瓜找到些蛛丝马迹,也不算奇事。
当今朝局,苏皇后临朝,小太子尚且年弱,并未登机,再加上苏皇后对赵氏皇族子弟多有提防打压。
赵乾此番不仅没有兴师问罪,反而孤身前来,还在这众目睽睽的大堂中客客气气地递话。
摆明了是不敢也不愿与他这位手握重权的西厂督公撕破脸皮。
不但不想起冲突,听这语气,倒像是还有其他的事情。
陈皓轻拂衣袖,抖落掌心残存的纸灰,转身推开房门,居高临下地朝一楼大堂望去。
只见大堂中央,立着一位锦衣玉带的青年。
那人面容温润,笑意吟吟,正微微仰着头,朝楼上望来,一副温良恭俭让的皇家气派。
“咱家当是谁呢,原来是五殿下,咱家给五殿下请安。”
“殿下千金之躯,怎的屈尊降贵,来了这市井酒楼?”
赵乾拾阶而上,仿佛没听出陈皓话里的拿捏,径直走到雅间门外,十分自然地拱手。
“督公昨夜雅兴,本王不请自来,倒是扰了督公清净。只是……”
第五百一十五章 想拿佛法忽悠我?殿下还嫩点
他话音一顿,目光在陈皓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转了一圈,顺势迈步走进房内。
待随从退下,房门掩拢,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几分亲昵与哀怨。
仿佛两人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一般。
“只是督公可是不将我当自己人,瞒得本王好苦啊。”
赵乾叹了口气,似乎意有所指。
陈皓慢条斯理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不动声色道。
“殿下这话,咱家怎么听不明白呢?”
“督公何必明知故问?”
赵乾自顾自从桌上倒了杯残茶,把玩着白瓷杯盏,语气越发诚恳。
“前几日天下孤剑宗那块天外异石,本王花了大心思方才寻来,若陈督公当真对那圣石有意,大可派人知会一声,哪怕是看在督公日夜为国操劳的份上,本王也会双手奉上。”
“督公何须假扮身份亲自去取?这岂非见外了。”
这番话说得漂亮至极,既点破了陈皓强抢的行径,又大度地给足了台阶。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只可惜,陈皓从来不吃这一套。
出身寒微,久在底层,而后经历宫中争斗,朝廷争端。
陈皓早已是一个老狐狸了,知道对方只是话说的好听罢了。
那天外异石若是真的落在五皇子手中,不管自己如何开口,对方都不会给自己的。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反正那异石在自己手中。
无论对方怎样说,自己都占据了主动权。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面庞上满是皮笑肉不笑。
“殿下真会说笑。什么天外异石,什么假扮身份,咱家这几日都在宫中当差,昨夜才出宫与喝了几杯薄酒。殿下若是丢了什么稀罕物件,大可去顺天府报案,或者去东厂寻人。”
“跑来找咱家诉苦,可是找错了地方。”
“咱家这西厂,服务的是大周的江山社稷,杀的是犯上作乱的逆党。找石头这种琐事,咱家可不在行。殿下说呢?”
赵乾闻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本以为自己话已至此,姿态也放得极低,陈皓至少会承他个人情,顺势结个善缘。
没成想这阉人竟是个软硬不吃的滚刀肉。
把瞎话说得比真金还真,连一丝破绽和口风都不露。
“督公这记性……”
赵乾干笑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却又迅速掩去,重新换上那副温润的笑脸。
“罢了,既然督公说不知,那便是不知。或许真是本王手下的人眼拙,看错了人,闹了误会。”
“定是看错了。”
“若是殿下有意,不如将那贼子的面容说下,咱家西厂还有些人马,回去之后这就传令下去,令他们辅助皇子抓捕那贼子。”
“不劳督公费心了。”
赵乾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陈公公果然如传闻的那般,心思深沉,滴水不漏,且行事百无禁忌。
想要拉拢此人,根本无从下手。
两人一个巧舌如簧,话里有话;一个委以虚蛇,见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