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弯腰入内,车厢内铺着羊绒软垫,角落里燃着一小盆银丝炭,暖意融融。
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上。
这是京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虽值寒冬,却仍有几分烟火气。
街两旁的店铺多挂着棉帘,门楣上悬着烫金匾额,有的写着“张记炒货”,有的题着“王记绸缎庄”。
檐下灯笼裹着油纸,雪落在上面,晕开淡淡的光晕。
''街边常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嗓子里喊着地道的京都吆喝。
“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嘞!”“冰糖葫芦,酸甜开胃!”
叫卖声混着雪花飘落的轻响,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寂寥。
路上行人多裹着厚袄棉袍,头上戴着毡帽或抹额,脚步匆匆。
街边的当铺门脸肃穆,柜台高高的,掌柜的戴着老花镜,趴在柜上拨弄算盘,噼啪声隐约传来。
更有卖茶汤的摊子,铜壶擦得锃亮,摊主舀出滚烫的茶汤,撒上芝麻花生碎,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几个食客缩在棚子下,捧着碗小口啜饮,满脸惬意。
雪花越飘越密,落在屋顶上、树梢上,给整条街覆上一层薄白,平添了几分静谧。
陈皓看着这市井烟火,连日修行的紧绷心神稍稍舒缓,忽觉腹中微空,便回头对车外吩咐。
“小石头,去买些糖炒栗子来。”
第四百零八章 救一人易 救千万人难
“是,干爹。”
小石头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雪色里。
陈皓靠在软垫上,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面的街景。
雪越下越大,将整条朱雀大街都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不多时,小石头便捧着个油纸包回来了。
包里装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冒着腾腾热气,隔着纸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
“干爹,栗子买来了。”
小石头将油纸包递了进来。
陈皓接过,掀开油纸的一角,香气扑鼻。
他捻起一颗栗子,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外壳剥开,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果肉。
车厢角落里,两只灵鼠探出了小脑袋。
老疙瘩和二丫头机灵得很,一闻到栗子的香味,立刻竖起耳朵。
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皓手里的栗子。
陈皓笑了笑,将剥好的栗子递到它们面前。
两只小东西立刻扑上来,小爪子捧着栗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吃得欢快。
车外,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上融化成一摊摊水渍。
伴随着马车车轮划过的‘碌碌’声。
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唯有几个裹着破棉袄的小贩还在吆喝,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凄凉。
陈皓正要再剥一颗栗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要!不要卖我!娘......”
那声音凄厉尖锐,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陈皓微微蹙眉,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围在一起。
为首的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他死死拽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
露在外面的小手冻得通红,此刻正拼命挣扎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娘!”
小女孩身后,一个同样瘦弱的妇人跪在雪地里,双手紧紧抓着女孩的衣角,泪水从脸颊滚落下来。
“囡囡……娘舍不得你啊……可是家里实在……实在揭不开锅了……”
妇人哽咽得说不出话。
在她的怀里面还抱着一个孩子,旁边还有个更小的孩子,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那中年男人咬着牙,眼眶通红,却不敢松手。
“不!爹!我不去!我不要被卖掉!”
“松手!你放开我闺女!”
妇人哭喊道,声音嘶哑。
“放开她?”
男子猛地回头,眼神通红,语气里满是绝望。
“放开她咱们都得饿死!今年关中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逃到京都又怎么样?连口稀粥都喝不上!王大户说了,给一两银子,能买咱们一家一个月的口粮!”
“那是咱们的闺女啊!”
妇人扑上去想拉孩子,却被男子一把推开,摔在雪地里,沾满了雪沫。
小女孩哭得更凶了,挣扎着想去扶母亲,却被壮汉拽着往巷外拖。
“别喊了!到了王大户家,总比跟着咱们饿死强!”
周围围了几个路人,都皱着眉,却没人敢上前。
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摇着头走开。
眼神里满是同情,却更多的是麻木。
这年月,卖儿鬻女的事,实在太常见了。
现如今皇权旁落,藩镇割据,年年征战,再加上天灾不断,底层老百姓早已没了活路。
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两银子。
陈皓听到这个数字,感慨了一声。
这比当初,父亲卖他入宫做太监时还便宜。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这王朝末年的京都,只值一两银子。
旁边的那人不耐烦的催促。
“快些!这么冷的天,耽误了吉时,这买卖就黄了!”
“给……给我点时间……”
中年男人声音颤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牙人冷哼一声。
“时间?你还要多少时间?这丫头卖给王家做丫鬟,一年还能吃饱穿暖,跟着你们这帮泥腿子,早晚饿死冻死!一两银子,你爱卖不卖!”
小石头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有些难看。
“干爹,这些都是流民。”
“这几年天灾不断,北地大旱,黄河、长江水患不断,许多人家破人亡,只能背井离乡,涌进京都讨生活。”
他顿了顿,又道。
“可京都也不好过。物价飞涨,米价连番的涨,寻常人家都难以为继,更别说这些流民了。卖儿卖女的事实属正常……”
陈皓看了片刻,挥了挥手。
小石头明白了陈皓的意思,随即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快步走向那一家人。
那男子一愣,回头看向小石头,见他穿着体面,不像是普通人,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你是谁?这是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
小石头将银子塞进男子手里。
沉甸甸的银子入手,壮汉脸色骤变,低头一看。
竟是一块足色的银子,眼睛瞬间瞪圆了,双手都开始发抖。
这五两银子,对他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这……这是?”
壮汉声音发颤,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我家主子看你们可怜,给你们的银子。”
小石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马车。
“拿着银子去买粮食,好好过日子,孩子也可怜,就别再折腾她了。”
壮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马车里的贵人发了善心。
他猛地跪倒在地,手里紧紧攥着银子。
“咚咚”地磕着响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混着雪花落在地上。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小人再也不敢卖闺女了!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雪地里的妇人也连忙爬起来,抱着女儿,跟着跪倒在地,拉着小女孩一起磕头。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小女孩停止了哭泣,看着眼前的一切,似懂非懂地跟着母亲磕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小石头看着他们磕了几个响头,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赶紧拿着银子去买粮食,别在这儿冻着了。”
陈皓在车厢里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只是轻轻放下了车帘。
老疙瘩和二丫头吃完了栗子,缩回角落里,用小爪子抹着嘴。
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似乎也在看外面的热闹。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那一家人还跪在原地,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磕头。
直到马车消失在风雪中,他们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