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点了点头。
“有劳小公公了。”
说完之后,他跟着小太监走进勒左卫营。
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威严,正中央的座椅上,坐着一位身着深色宦官服饰的年轻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沈炼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
少年老成者他遇过,那些人往往眼藏城府,说话做事比寻常成年人还要稳妥。
少年便身登高位者他更见过不少。
京都之中,朝堂之上,总有些勋贵子弟凭着祖上荫蔽,年纪轻轻就能握着实权。
可无论是哪一种,背后都离不开显赫家室的支撑。
家族积攒的人脉遍布朝野,书房里堆满了常人难见的孤本典籍。
甚至连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宫里精挑细选的老手,从小到大的见识与资源,早已为他们铺好了青云路。
可眼前的陈公公,却是个例外。
他也曾查过这位陈公公的底细。
老家在乡下的山村,灾荒连着涝灾,地里颗粒无收,家里连掺了糠麸的粥都喝不上。
父母没办法,才咬着牙把年仅八岁的他送进了宫,换了几两银子。
宫里的日子何等难捱?
低阶太监要受管事的磋磨,要防着同行的算计,连一顿热饭都得看人的脸色。
更遑论贵人的垂青勒。
可面前这一位陈公公却硬生生凭着自己,一步步从净身坊的的小太监,走到了如今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上话的位置。
沈炼越想,越觉得心惊。
没有家族托底,没有贵人扶持,却能凭借一己之力在波谲云诡的宫里站稳脚跟,甚至爬到高位。
这样的人,太过可怕,万万不能得罪。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可眼底的警惕,却比之前更甚了几分。
心思电转,沈炼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
“陈公公一向安好?某家久闻公公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皓抬了抬眼,示意沈炼坐下,语气平淡。
“沈大人客气了,听闻大人刚从冀州回来,便急匆匆赶来见我,不知有何要事?”
他早已看穿沈炼的来意,却故意不点明,想看看这位东厂侦缉使究竟有何打算。
沈炼坐下后,先是寒暄了几句。
从京都的局势聊到冀州的白莲教之乱,言语间不断夸赞陈皓搭救苏皇后,登上人榜高位,斩杀“黑白双煞”的壮举,将其捧得极高。
“公公以开脉境实力,轻松制服暗楼顶尖杀手,这份身手,当真是了得。”
“某家在冀州追查白莲教时,便常听人提及公公的威名,江湖中都说您是‘忠义无双,力保宫闱’,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做名副其实。”
陈皓听着沈炼的奉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沈大人过誉了。咱家不过是得了娘娘几分宠爱,尽忠职守,守护宫中贵人罢了。”
“不知大人今日前来,除了寒暄,还有何事?”
沈炼见陈皓不为所动,便不再绕圈子,从怀中掏出那叠白莲教密报,递到陈皓面前。
“公公,实不相瞒,某家今日前来,是想与公公商议诛灭白莲教与暗楼之事。”
“如今暗楼与白莲教勾结,在京都犯下多起命案,甚至意图谋反,若不尽快将其铲除,恐会危及宫闱安全。”
“某家知晓公公实力强劲,又深得皇后娘娘信任,若能与公公联手,定能将这伙乱党一网打尽!”
陈皓接过密报,快速翻阅了几页,眉头微蹙,却摇了摇头。
“沈大人的心意,咱家心领了。”
“只是咱家身为武骧左卫营统领,首要职责是守卫宫中贵人的安全,若是贸然离开岗位,去追查白莲教,一旦宫中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怕是不能如大人所愿。”
沈炼闻言,并未气馁,反而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诡异的语气。
“公公,您当真以为,只需守好宫闱,便能高枕无忧?某家倒要提醒公公一句,那司礼监的李公公,可没那么安分。”
陈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沈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炼走上前来,态度越发恭敬,但是话里的寒意却是丝毫不少。
“那李公公为了争夺东厂提督千户的位子,早已暗中布下了不少眼线。某家听说,他最近正四处搜集公公的‘罪证’。”
“甚至故意散播谣言,说公公私通白莲教,意图不轨。”
“若公公此时只顾着守卫宫闱,等李公公将那些伪造的‘罪证’呈上,到时候即便公公浑身是嘴,也难以辩解!”
陈皓听完之后,并没有露出吃惊之色。
毕竟人在宫中,栽赃陷害,浑水摸鱼之事,他早已不知道见过了多少。
根据张掌司所说。
这位李公公权力欲望极其旺盛,现如今看中了那东厂提督千户的位置。
本来就与自己不和,自然要用各种手段,让自己露出马脚。
只是这种伪造罪证的手段,着实凶狠。
若真让李公公得逞,别说什么东厂提督千户的位子,恐怕自性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沈炼见陈皓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说道。
“李公公在司礼监任职多年,虽然只是一个奉侍太监,但是党羽众多,又为掌印老祖宗服务多年。”
“若仅凭公公一人,恐怕难以与之抗衡。但若是你我联手,情况便大不相同。某家手中掌握着李公公不少私下勾结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再加上公公在皇后娘娘面前的分量。”
“只要我们设计一个圈套,让李公公落入其中,到时候他不仅夺不了提督千户的位子,还会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陈皓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沈炼的提议虽然充满阴谋,却不失一个好办法。,
只是此人与自己并不如何熟稔,为何这般帮助自己。
陈皓指尖的敲击声骤然停住,殿内的烛火仿佛也跟着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沈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沈大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咱家还是好奇,你我素无交情,你这般费力帮我扳倒李公公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只是‘看不惯他的为人’吧?”
沈炼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笑意,拱手道。
“公公说笑了。那李公公在司礼监横行霸道,私吞俸禄、打压同僚不说,还暗中勾结外臣,某家早就看他不顺眼。”
“如今能借公公之力除了这颗毒瘤,既是为朝堂除害,也是为自己积德,何乐而不为?”
“积德?”
陈皓突然低笑出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冷了几分。
“沈大人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以为咱家是三岁孩童?”
“你我皆是在这宫里、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都是山里的狐狸,就不用在这儿讲聊斋了。”
“若是沈大人不愿意说出实话,就不要怪咱家送客了。”
沈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知道,在陈皓这种心思缜密的人面前,虚情假意的套话根本站不住脚。
沉吟片刻,沈炼深吸一口气。
“公公既然看穿了,那某家也不瞒您了。”
...
第二章稍等,马上更新。
第二百二十九章 毒珠陷计 寒门泣血
沈炼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半年前某家在冀州追查白莲教余孽时,无意中撞破了李公公的一桩私事。”
“他家族在冀州凭借着他的名头,竟然侵吞来万亩良田,还暗中给白莲教输送兵器,想要获取更大的利润。”
“我本想装作没看见,可偏巧被他的亲信撞见。从那以后,李公公便记恨上了我,多次在东厂中使绊子,若不是某家还有几分人脉,恐怕早就被贬到苦寒之地了。”
“公公您也知道,那李公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如今他盯着东厂提督千户的位子,若是真让他坐上了,手握大权,第一个要收拾的,必然是我这个‘知情人’。”
“我帮公公,看似是为了扳倒李公公,实则也是为了自保。”
听到此,陈皓心中的疑惑才渐渐放下。
“不知道沈大人想如何设计?”
见陈皓松口,沈炼心中大喜,连忙说道。
“某家计划如此……我得到消息,近日李公公为了获得那提督千户的位置,要讨好掌印老祖宗,会前往白莲教黑市购买一颗‘夜明珠’。”
“我们可以提前在黑市布下眼线,让眼线将一颗伪造的‘夜明珠’卖给李公公的人,同时在珠子上涂抹白莲教特有的阴寒毒粉。
“随后,我等将白莲教和李公公之人一网打尽,让白莲教出证人,联合举报说那李公公私通白莲教,持有白莲教的信物。”
“到时候,只要禁军在李公公府中搜出这颗‘夜明珠’,再加上珠子上的毒粉作为证据,即便李公公有千张嘴,也无法辩解!”
“这样一举两得,既能消除白莲教和暗楼的威胁,又能扳倒李公公。”
陈皓闻言,点了点头。
“这个注意不错,既然如此,就按沈大人说的办。咱家会让禁军配合大人,在搜查李公公府时‘找到’那颗夜明珠。”
“但沈大人需记住,此事若成,东厂提督千户的位子,必须是咱家的。”
“公公放心!”
沈炼连忙保证。
“只要能扳倒李公公,某家做为下属,定然全力辅助公公,到时候,公公身为东厂提督千户,又深得皇后娘娘信任,在宫中的地位,定会无人能及!”
二人紧接着,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沈炼方才起身告辞,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左卫营。
沈炼的身影刚消失在左卫营门外,陈皓脸上的平静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