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张被拉紧的弦。
“来了!”
有人低呼一声,陈皓连忙抬头。
只见太和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宣德帝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龙袍依旧威严,明黄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可那原本挺直的脊梁却微微佝偻着。
花白的胡须耷拉在胸前,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皓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到圣皇的嘴唇毫无血色,眼角的皱纹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不止他。
整个人广场上的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却被身边的镇国公悄悄按住.
二皇子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圣皇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是没有一个人敢轻易说话。
吉时一到,等到宣德帝坐在上首位置之时。
司礼监的太监高声唱喏。
“献贡品!”
听到这里,陈皓挥了挥手。
八个锦衣卫的护卫外加十个司礼监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各种贡品依次送上。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广场的寂静。
他手持贡品清单,每念出一样,便有专人托着锦盒上前。
“西域于阗国献——羊脂白玉卧佛一尊!”
唱礼声落,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尊佛像。
玉佛高有三尺,通体莹白,卧于莲花座上,眉眼含笑。
竟是由一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玉采自昆仑雪山深处,历时三载方得此整块原石。”
“经西域巧匠不眠不休雕琢半载而成,佛身隐有佛光流转,乃稀世之宝。”
“东瀛国献——螺钿紫檀屏风一架!”
屏风被缓缓展开,紫檀木的深沉底色上。
螺钿镶嵌的海浪纹层层叠叠,阳光照过,竟能看到海浪中隐现的鱼虾。
“此屏风精选百年紫檀为骨,螺钿取自南海夜光螺,经七十二道工序镶嵌,夜间观之,海浪似有荧光流动,仿如真海。”
“江南织造局献——云锦百鸟朝凤袍一袭!”
锦袍展开的瞬间,满场皆惊。
金线绣成的凤凰立于牡丹丛中,百鸟环绕,色彩绚烂却不艳俗。
“此袍用金线三千两,各色云锦丝线百余斤,由八十名织工耗时一年织就。”
“其上凤凰眼用南海三色珍珠镶嵌,动则流光溢彩,乃百年不遇之珍品。”
“漠北蒙古部落献——千年雪莲三株!”
“工部献水力浑天仪一座!”
这浑天仪虽不比其他贡品华丽,却透着精巧。
铜制的球体上刻满星象,下方连接着小巧的水力装置。
只需注入清水,球体便会缓缓转动,星象随之变换,竟与天幕分毫不差。
唱礼声一桩桩、一件件响起,贡品摆满了圣皇面前的长案。
珠光宝气映得人眼花。
可陈皓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宣德帝的脸上。
那双眼浑浊的眼睛扫过这些珍宝时,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堆寻常物件。
直到最后一件贡品被呈上,司礼监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
“巨戎部族呈鎏金狼首鼎一尊!”
陈皓听到这声音,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袍。
虽然已经做好了万足的准备。
但是此物真正出现在圣皇眼前的那一刻。
他的心中依旧是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下一刻。
鎏金狼首鼎被八个精壮武士抬着上前。
鼎身的金箔在阳光下灼灼发亮......
见到这个鎏金狼首鼎后。
宣德帝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好!好一个狼首鼎!”
......
他原本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几分。
“巨戎……你们终于肯低头了!”
站在队伍前列的骨都侯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按在胸前躬身行礼。
“圣皇陛下天威浩荡,我族首领特命属下献上祖传宝鼎,愿岁岁纳贡,永为大周藩属。”
老圣皇被宫女搀扶着,往前走了三步。
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鼎沿。
鎏金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忽然笑了。
“当年我远征巨戎时,巨戎族说要饮马黄河……如今,还是把它送来了。”
陈皓死死盯着狼首脖颈处那道细微的裂缝。
昨夜王工匠补的金箔颜色略深,在强光下本该显眼。
可此刻圣皇的手指擦过那处,竟毫无察觉。
或许是鼎身的狼鬃纹饰太过繁复。
或许是老圣皇的目光被整体的气势吸引,又或许……是天意。
“陛下洪福齐天!”
骨都侯趁热打铁道。
“这鼎重达千斤,鎏金三层,狼首眼眶原嵌着两颗鸽血红宝,首领说献给陛下做镇国之宝,再合适不过。”
“我巨戎族愿拆去边境三座烽燧,归还掳走的所有百姓,只求陛下容我族在漠北繁衍生息。”
“好!好!”
老圣皇连说两个好字,胸口的起伏都比先前有力了。
“传朕旨意,赏巨戎使者黄金百两,绸缎千匹!”
他转身看向文武百官,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到了吗?连最桀骜的巨戎都服了,这天下,还是我大周的天下!”
三皇子连忙附和:“父皇圣明!”
二皇子也收起了探究的目光,举杯道。
“贺父皇威加四海!”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咳嗽声变成了附和的赞叹......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现在的圣皇心情很高兴。
一直到了晚上。
夜幕降临,太和殿内灯火通明,宴席早已摆开。
山珍海味流水般送上桌,却没人有心思品尝。
圣皇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靠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就在此时,苏皇后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才勉强抬了抬眼,含糊地说了句。
“好”
便又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鼾声。
这个时候,司礼监的太监继续唱喏。
“陛下,岭南进贡的鲜荔枝到了。”
不一会儿。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宫女端着个红绸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的荔枝颗颗饱满,嫣红的果皮上还挂着水珠.
右相见状。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陛下,这荔枝是臣让人从岭南快马连夜送来的,三千里路,换了三十批驿卒,马都跑死了十二匹,只为让陛下能在寿宴上尝个鲜。”
“臣虽无使巨戎归降的胸才大略,却也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圣皇的目光落在荔枝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
“拿……拿给贵妃,让她先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