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试图维持秩序的陈杰昌和李立波见梁渠到来,慌慌张张地挤出店铺。
梁渠指向小楼:“什么情况?”
“抢粮呢!”陈杰昌喘两口粗气,捂着发紫的额头,“冲进来见人就打,我和立波都挨了两棍子。”
李立波推开众人,从水里捞起一块漂浮匾额,上面明晃晃写着“米行”二字。
梁渠了然。
水灾最严重的的问题自然是粮食短缺。
陈杰昌等人刚来,不太了解,梁渠一路上已经遇到过很多回打砸抢。
多是因为米行涨价厉害,引起民愤,亦或者是有人光脚不怕穿鞋,煽动其他人一起铤而走险,闹事抢粮。
梁渠大声喝问:“米行掌柜何在?”
“这里!”
卢新庆从二楼跳出,手里提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小老头,后边寇壮也紧随其后,同样带着一个昏迷的中年人,落地时溅起大片水花。
小老儿使劲撑开肿胀发紫的眼皮,见到梁渠官服,嚎啕大哭:“大人可要为民做主啊!这群刁民!刁民!”
“刁不刁民不是你说了算,你是米行掌柜?”
小老儿连连点头。
“那我问你,此米行米粮作价几何?”
“每斤十文!”小老儿大喊,“我家老爷心善,给的都是良心价!”
此言一出,哪怕是被梁渠威势吓住,百姓中亦有人站出来大骂:“放屁!每斤米二十文!翻了二倍不止!你好意思说是十文一斤?”
小老头也不甘示弱:“不是十文?那边那个脸上长麻子的!我问你,是不是卖给你们十文?丧良心的跟着一块抢是吧?”
梁渠抬头,人群里满脸麻子的青壮低下头颅,不敢反驳。
竟然也是真!
李立波摸不着头脑:“什么情况,怎么有卖十文,有卖二十文的?”
“唔。”
恰在此时,被寇壮带出来的中年人恍惚间睁开眼,从昏迷中苏醒。
米行掌柜忙挣脱束缚,抱住中年人:“东家,东家您没事吧!”
见男人苏醒,梁渠站在舢板上质问:“你是这家米行的东家?”
林子石脑子晕晕乎乎,没有马上回话,愣了一会神,环顾左右方明白处境,在老头的搀扶下勉强起身,给梁渠作揖。
“草民林子石,拜见大人,不敢欺瞒大人,此间米行是草民所有。”
“我问你,你这米行究竟作价几何?”
“只是米的话,每斤十文与十八文。”
林子石缓缓道来。
原来涨价是真,平价亦是真,只不过分人。
发大水头一天,林子石召集邻里,承诺只要乡亲们能帮忙守卫林家米仓,店里的米就会平价卖给乡亲,但是对于外乡人,涨价不假,十八文一斤,翻出两倍。
如此一来,林子石觉得自家能避免米行遭人打劫,保全自身,又能顺带赚取收益。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今日里竟有人带领大批外乡灾民,纠结人手到米行强抢。
对方人多势众,邻里赶来不及,附近的人一下阻挡不住,当场倒戈,跟灾民一同哄抢。
乱象一生,后面赶来的乡民陆续加入抢米,全然忘记先前承诺。
平价买米,哪有直接抢来得划算。
梁渠再挑几个外乡人问话。
他身材高大,官服庄严,加之先前威慑,没人敢隐瞒。
“有人跟我说甘泉镇里有奸商发灾难财,要过去替天行道……我一想有好处,就跟着来了……”
“说有奸商赚钱不顾我们死活,不如去干一票……”
“我心里不忿,跟着一起来……”
一问,全是受人鼓动。
要说谁领头鼓动的,众人互相指认,连成大网,压根没个源头。
俨然是个无头案。
“怪怪,恁复杂……”
李立波瞠目结舌。
梁渠太阳穴跳动,每回遇上的全是糟心事。
林子石,本乡人,外乡人,各个身怀绝技。
“林子石!”
“草民在。”
“我命你平粜,粜完平米,再粜杂粮!每人每日凭筹平价买米半斤,其后要再买,该多少是多少。”
“大人,我家让洪水冲垮了,没柴也没灶啊。”
“是啊,没火烧饭啊。”
有人叫喊,引起一片响应。
“我说完了吗?”梁渠目光下压,威势再起,吵闹顿止,“每日早上二次、中午二次,你需卖平价粥。买平价粥需先买筹,再凭筹领粥。
筹分四种,大的十文,可领三大碗粥,中的……另外再设免费‘牌粥’,极穷者给牌领粥,各地乡老负责统筹,至于你们……”
梁渠目光扫过在场百姓,如有实质:“每人领十下板子!再有下次,当斩不饶!别以为人多不怕治,胆子大的大可试上一试!”
林子石躬身作揖:“大人英明!”
“大人英明。”
百姓三三两两有所响应。
“寇壮,杰昌,你们两个留下执行,立波,卢新庆跟我走。”
梁渠掉头离开。
余下众人望着魁梧的寇壮和“瘦小”的陈杰昌。
麻子脸上前嘿笑:“大人,能选吗?”
“可以。”陈杰昌笑道,“选十五板还是二十板?三十板也不是不行。”
“……”
舢板上,李立波拍马屁道:“水哥厉害啊,一下子就给解决了,那四种筹……”
“狗屁!书上全有。”
梁渠从怀里掏出《修筑堤防总考略》,甩给李立波。
书上面不止有如何修理大坝,还有关于灾民安置问题,他完全是照着读上一遍,每种筹的价格都没变。
上面更是强调万不能直接领粥,必须要设立先领牌的举措。
李立波如获至宝,当场翻看研读。
火烧般的云霞黯淡下去,于江面上投下长长的斜影。
舢板靠船,梁渠正要上去,远处又传来几声叫喊。
没多久,一群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领头的居然是老宋头。
“出什么事了?”
老宋头面色赤红,不知是红霞照的还是血涌上脸,他指向远处:“梁渠大人快去看看,有人找到一条赤龙鱼啊!”
“赤龙鱼?”
“黑水河里几十年难遇的大宝鱼!浑身赤红长有龙鳞龙须,听说有贤人出现,它就会现世啊。”
老宋头说着说着话语一顿,他上下扫视梁渠,兴奋地手舞足蹈。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梁大人就是那位贤人啊!”
# 第三百二十九章 赶水
老宋头踩压船头荡出层层波浪,小舢板左摇右晃,惹得身后几个年轻人站立不稳。
李立波双手环抱:“吹得太神了吧,宝鱼我们平阳县也有,光是一个上饶埠,半个月里总有一两条!”
“哎,后生,宝鱼分好分坏的嘛。”
老宋头本不愿和没见识的李立波计较,谁让人家是梁渠同乡呢?
“按我经验,你们埠里头的宝鱼顶天一斤肉一两银,了不起有二两银,赤龙鱼不一样,一条起码好几千两!”
“一条鱼?老头你唬我?”
李立波吓一跳。
贴进渔栏里的《鱼相录》上宝鱼撑死几十两银一斤肉,算算一条不过几百两,除非个头真的大方能上千,那也没有几千的。
梁渠亦是意外:“真有好几千两?”
“真有!”老宋头信誓旦旦,“上一回赤龙鱼出现,我记得是丘公堤建成的时候,传的神乎其神,抓鱼的几位献给丘公,得了好大赏赐!
当时我年纪小,具体多少银两记不太清,佥事大人应当知晓,但我保证至少有二三千两!
哎,不说那么多,大人赶紧去看看吧,我们把赤龙鱼堵在了稻田里头,只是没人敢抓,怕刮坏鱼鳞鱼须什么,糟践好东西。”
“走,去看看。”
梁渠对几千两的大宝鱼十分好奇,调转船头,跟老宋头前往甘泉镇郊外的一处稻田。
路上老宋头絮絮叨叨:“赤龙鱼是两个给稻田放水的青壮找见的。
当时赤龙鱼待在田地里一动不动,红得跟团火似的,两人觉得神异,立马把消息告诉给咱们帮众。
帮众又跑来告诉我,我一下猜到是大宝鱼,没想到会那么大,立马抽派人手给半亩水田围住。
十好几个人一边抽水一边堆埂,给它困死里头,我估摸是洪水爆发,从黑水河一路冲到甘泉镇里来的。
按我说天赐的缘分,大人在这,赤龙鱼也在这,又让大人安排放水的青壮发现,不是缘分是什么?”
李立波心中不屑。
“糟老头子怪会拍马屁……”
片刻,梁渠乘船于洪波之上,望见一处地势颇高的田埂地。
田埂附近围满舢板,船上青壮全伸长脖子往稻田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