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交谈有一刻多钟,查清觉得时间差不多。
初次见面,点到为止,提出告辞。
“梁大人留步。”
人影自拐角处消失,半点要求没提。
“有点东西……”
梁渠摸索下巴。
他拿起桌上的茶拨,拨动茶叶露底,没有想象中的藏东西,正经茶叶。
“收起来吧。”
梁渠放下茶拨,叫送客回来的范兴来收拢油纸包,自己起身回房。
尚在游廊中步行,门口又有敲门声。
范兴来一溜烟跑出去,隔门询问。
“谁啊?”
“范子玄!”
得!
梁渠顿住脚步,再回厅堂,迎接第二位下属。
范子玄放下蓑衣,穿过廊道。
跟查清的富态胖不同,范子玄颇为精瘦,肤色黝黑,身上披一身窄身衣袍,衣肘位置黏着泥土。
不出所料,同查清一样是来送“特产”的。
范子玄送的和查清送的东西不一样,不是茶叶,是一只“飞龙”。
此飞龙当然不是真的飞龙,而是花尾榛鸡,同水里宝鱼一样,是陆地珍兽。
眼前一只有四五斤重,估摸要个十几两银子,几乎等同范子玄一个月的薪俸!
“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下官一听说是要调到梁大人麾下,那激动的,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啊。
梁大人是谁?放义兴镇上哪个人不认识,就是县里头也有半数以上的人清楚,那是豪杰,是义士!
下官从小仰慕同梁大人一般品格的英雄人物,想着梁大人在河泊所里有如此大的名头,宝鱼一定吃得腻味,披着蓑衣连夜冒雨去山林里用弓箭打了只飞龙,一路赶来不带歇的,就为送给梁大人炖汤喝两口鲜的!”
范子玄热情洋溢,满脸热诚。
“哎,这……”
范子玄名气听上去比查清有文化气,做起事来反倒不如查清圆滑。
梁渠默默记下印象。
不是嫌弃。
每个人性格有差异,但派遣出去做事时,应该知晓什么人适合什么事。
“既然如此,那我收下这飞龙,只是价钱实在太高,我心里过意不去,十两银子务必收下。”
不同于查清的照单全收,梁渠硬塞给范子玄十两银子。
下属给上司送,地方官给京官送,同僚互送,同年、同乡互相送其实是很正常的风气。
不必畏如蛇蝎,怕人抓小辫子。
反倒是不收,放在范子玄眼里或许就变成看不上他,生出别的心思来。
只是十多两银子太贵重,范子玄又不是个和查清一样有家底的,梁渠少受点,吃个几两银子的便宜,意思意思。
“梁大人真是……既然如此,下官受领了。”
范子玄人不笨,眉开眼笑地离开了,觉得自己一个晚上没白忙活。
一个时辰里来两个,梁渠估摸着后面还有,也不回卧房,让张大娘拿上飞龙去炖汤,再让范兴来取点阳羡雪芽来尝尝。
翠绿茶条在沸水中舒展叶片,析出淡黄色的香茶,整个厅堂内洋溢起茶香。
梁渠小抿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比原来家里备着待客的茶叶要好上一些。
怕是和查清说的五六两一斤对不上。
茶香弥漫。
半个时辰后,大门铁环再度扣响。
“谁啊。”
“颜庆山,颜崇文,朱春桥、季有东前来拜见大人!”
好嘛,拢共三位河伯全到齐!
范兴来打开门,四人穿过影墙,见到厅堂内左手位上的梁渠,齐齐躬身行礼。
“下官,拜见梁大人!*4”
“兴来,倒茶。”梁渠吩咐一声,再看向熟悉的四人,“不必拘谨,坐。”
颜庆山等人闻言,按照颜庆山为首,其余人依次的顺序找位置坐下。
四人屁股不敢坐满,只沾道椅子边,弯曲膝足,见范兴来过来倒茶,忙道谢接过茶盏。
说来尴尬。
梁渠一口拒绝四人递来的投名状,以为不会有交集,结果兜兜转转几人又回过头来当下属。
若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梁渠被四人打脸,那也对不上号。
梁渠是上司,四人是下属。
也不知道是不是冉仲轼听到过风声,故意调配来捉弄自己。
厅堂静默,间或有喝茶声。
梁渠不知说些什么,索性品茶。
半晌,颜庆山望向颜崇文等人,见三人眼神示意,局促地放下茶盏,
“梁大人,我们兄弟四人能来大人麾下,自是喜悦,却也不甚惶恐,故而凑些银子,买了件礼品,万望梁大人不要嫌弃。”
说罢,颜崇文递给颜庆山一个小盒,颜庆山接过小盒,小步送到梁渠面前。
梁渠打开盒子一看,里头赫然躺着一枚扳指。
扳指宽大厚重,泛着青灰色的铁光,刻有云虎纹路。
“听闻梁大人是神箭手,围剿鬼母教中曾用一玄铁大弓立下汗马功劳,几位兄弟想了想,便给梁大人送一枚扳指。”
梁渠不知道扳指什么材质,但要四个人凑,定然不一般。
本想和范子玄一样把价钱补贴回去,但望着四人什么都不懂的模样,怕是不会理解里面含义。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难免有欺负老实人之嫌。
老实人出来混不容易啊。
思来想去。
“有心了,东西我收下,正好缺一枚拉弓扳指。”
颜庆山闻言大喜,心想亲弟果真聪明,送扳指一点没错!
“无事无事,梁大人喜欢就好,今后我们兄弟四人一定志竭忠贞,尽心尽力!”
其余人等接连附和,聊天氛围顿时松缓。
梁渠把玩扳指,正要寻问几人材质,梁宅大门再度扣响,分外急切。
不待范兴来开门,门外李立波的声音穿透雨幕。
“水哥,不好了,华珠县那边发大水了!”
# 第三百零一章 决堤
“发大水?”
桌椅碰撞,厅堂内几人噌一下站起身,转头望见匆匆穿过廊道的范兴来。
“我去开门!”
离门口较近的颜崇文脚尖蹬地,身形穿过庭院,飘然过影墙,抬起门栓。
猛扣铁环的李立波手上一空,抬起头,斗笠边沿下露出一张陌生人脸,顿生警惕,后撤一步。
“你是谁!”
“我……”
颜崇文正要解释,梁渠抢先一步:“进来说!”
李立波未有迟疑,冒雨穿过垂花门,匆匆跑进厅堂,蓑衣都来不及脱,边喘息边解释。
“河泊所收到汛报,说华珠县昨个晚上决堤发了大水,整个县淹了大半,边上几县也都受了灾。
冉大人正在府衙里准备兵马,指挥队伍过去救灾呢,让我们赶紧把你们喊过去!”
“当真是华珠县决堤?”
颜庆山神色急躁,他身边三人也好不到哪去。
四人出身华珠县,受鬼母教所害,不得不背井离乡,携家眷出来打拼,但不少相熟的父老乡亲腿脚不便,还留在县里呢!
李立波望向梁渠。
“我手下的河伯河长,无须顾忌。”
李立波闻言使劲点头:“那么大事,我是听了三遍反复确认才一路不停跑过来的,肯定是华珠县!”
四人呼吸急促,脸上的血色都褪了。
梁渠问道:“华珠县以前没发过大水?”
颜庆山忙抱拳:“大人有所不知,华珠县内有一条江淮支流,名为黑水河。
黑水河到华珠县前近三十里皆是直流,水流越往下越湍急,偏偏到华珠县有个大蛇口。
甲子年前华珠县东北位置有一个长湖,尚能包纳黑水河的急流,但甲子后,长湖和黑水河之间水系已经被截断,不相通了!
至此华珠县夏秋季暴雨,年年发大水,从不例外!
一直到四十多年前,我们那来了个丘县令丘公爷,丘公爷得朝廷调资金拨款,群策群力,在大蛇口处修了个丘公堤。
自那以后华珠县遭洪次数方才少了许多,可一旦决堤,情况要比其他县严重得多!”
莫说整个淮阴府,临近江淮大泽的州府治下,哪个县能逃得过淹?只是江淮河造成的水患远不及上边那条黄沙河“凶”,故而印象不深罢。
三年五年总有一次小涝,八年十年逃不出一次大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