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路人口中的大儿子与赵老头不死,一家四口男丁,两个壮劳力,一个少壮力,相当兴旺的一大家子。
梁渠放下手中钱袋,里头是他身上带着的全部现银,约莫四十多两。
“节哀顺变,那头驴子应该是找不回来了,钱袋里差不多有四十二两银子,够买一头新的大驴,平日拉拉货能挣不少钱,算是一个营生。
剩下的拿来救个急,过个日子。有人来吃绝户,就说这钱是我给的,义兴镇上没人敢动。
要是存志气想学武,到杨氏武馆来寻我,学两招把式。”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要好吃懒做又厚脸皮,加上有膀子力气,癞头张那样的人怎么都消弭不了。
但有梁渠放出话,那样的混子不敢上门,不然他真是白混那么久。
四十多两,也足够眼前一家子度过没有成年劳动力的难关。
至于学武,成武者可能性不大。
梁渠看一眼便知那少年根骨一般,但学两招把式唬人是可以的。
几人顾不得悲伤,连连道谢,梁渠哪好意思受这礼,只留下几句话匆匆离开,拎着尸体,辗转来到河泊所换功。
河泊所的新府衙位于平阳县与义兴镇中间的沿江地带。
基本格局与县衙相差不多,都是左文右武那一套,只门口不远处多出一个新埠头,插着木桩,停满河泊所官员的制式小船。
府衙的另一边,梁渠还望见两头从没见过的大牛在附近散步,淋雨啃草。
那牛生的极大,至少有一丈高,浑身肌肉鼓胀,走起路来地面微微震颤,惊得隐藏在草中的水蛇快速逃窜。
它们那一对牛角不像水牛角,也不像黄牛角,倒像是麝牛角,一身短密绒毛在雨水冲刷下油光水滑,显然生养得极好。
见到有人过来,两牛抬头哞叫两声,甩着一根短尾巴,雨水飞溅。
“开河牛?”
梁渠想起河泊所卷宗介绍。
开河牛,性格温顺,天生力大,常用来犁地,只是它犁地不是用来种田,而是拿来开辟河道。
两头开河牛,足以在旬日里开出一条从平阳县直达义兴镇的河道。
以前没见过,莫非河泊所有开辟新河道的想法,从别地抽调过来的?
梁渠莫名猜测,脚步不停,拎着两具尸体跨过河泊所大门。
许多人窃窃私语。
拍卖会后的凫水比斗结果跟长了翅膀一样早就飞遍整个河泊所,不管是见到还是没见到的人,正新鲜着呢。
不曾想当事人转头又拎着两具尸体回来。
什么情况?
没有理会众人目光,梁渠快步去往左边,根据门上的匾额找到新的卷牍室。
熟人李主簿与另外一位同僚正在归类卷牍,得知梁渠杀掉两位鬼母教的好手,忙跑去通知冉仲轼。
“好小子,刚比完凫水,就带两个人头过来?”
人未到声先至,冉仲轼从楼上跳下,蹲在两具尸体旁查验脉搏。
“都死了?没留活口?”
“留不住。”
冉仲轼没有怀疑。
尸体残余的气息强度证明是奔马上境无疑,一打二能打赢,定是一场艰难硬仗,的确难留活口。
且看其中一人脖颈上的毒疮,说不得耍了些手段,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是非常的了不得。
询问过地点,大致内容,冉仲轼点点头。
“是鬼母教的风格,动机上也很符合,你受伤了吗?”
“一点小伤。”
“真的?”
冉仲轼上下打量梁渠,见他确实无大碍,心中评价更高一层。
他挥挥手,两具尸体被人搬走。
“你一人独战两位奔马上境,上报上去,又是一份大功!”
“两个人都死了,身份验证上会不会有困难?”
“以前是有,现在简单,这事还是柯文彬最近发现的,鬼母教人的血能和艾蒿汁液发生反应,会变色。”
艾蒿?
“缘何如此?”
梁渠清楚,艾蒿只是一种十分常见的植物,随处可见,驱蚊很好用。
“我们猜可能和艾蒿能辟邪有关系。”
“辟邪?”
# 第二百三十章 由正转邪
冉仲轼没有解释,挥挥手。
“过来看。”
两人消失,府衙内的议论声陡然大起来。
“鬼母教众,前后没有一个时辰,他上哪抓来的?”
“不知道啊,我没听错吧,两个奔马上境?怎么做到的?”
“我看一具尸体上有毒疮。”
“是有本事,难怪风头那么大,散了散了,今天老大心情不好,别去触霉头。”
“绍哥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估计人都气疯了,说起来绍哥人呢?”
“不知道,他淋了好久的雨,然后就不见了……”
梁渠跟在冉仲轼身后穿过一条廊道,转身进入到一间静室。
房间内密不透风,连扇窗户都不曾开,蒙着胧胧的黄光,靠墙四周皆是书柜,上头摆放最多的不是书,而是新鲜的艾蒿,散逸出浓浓的清香,其余是部分菖蒲和桃木枝。
先前抬走尸首的两位小吏正在杵臼里研磨汁液,让艾草的芬芳愈发沉郁。
冉仲轼站在二人身后问道:“记不记得五月末我们在画舫上开小会,项方素几位说要去一个岛上探探?”
“记得,有收获?”
“嗯,少见的大货,岛上总共一个狼烟武师,三个奔马武师,余下十多位寻常武者,全部擒拿。
事后打扫战场,柯文彬发现几株淋血的艾蒿十分萎靡,叶边泛黄,和火噬苗一样,火噬苗你知道吗?”
“知道,施肥不当嘛,我邻居家有个小孩,老喜欢在屋后边杂草堆里撒尿,周围一片杂草叶子都泛黄。”
书院里头读书是要专门学习时令节气的,就是为了熟悉基本的种植知识,属于常识。
冉仲轼所谓的火噬苗即是烧苗,粪肥未腐熟,亦或是肥料过多,施肥不当都可能出现。
本质上是渗透压改变,使植物失水,叶片泛黄发红,像被火烧过。
“嗯,武者气血旺盛,死亡后能造福一方天地,以应生生不息之理。
大顺立国之初,龙象武圣曾与元极武圣有过一战,事后尝到血液的老鼠能有牛犊那般大,为祸地方。
说到底人血与肥料不同,只要不是泡在里面,一点一点摄取吸收轻易不会萎靡,且即便‘虚不受补’也不该反应那般快,前前后后没一个时辰。”
梁渠眸光一闪。
“鬼母教人的血有问题?”
冉仲轼打个响指:“没错,我们后来实验一番,发现鬼母教中人实力越强,他的血越容易让艾蒿反应。
四关武者以下反应最轻,与血混合,静置上三个时辰,艾蒿汁液会微微泛黄,伴随些许恶臭。
奔马只要半个时辰,狼烟最剧烈,几乎一刻钟内便会有明显变色。
除去艾蒿外,我们一直在寻找有类似异象的其他植物,到目前为止,发现菖蒲和桃木也对鬼母教众的血液有一定反应。
并且让艾蒿与菖蒲的汁液按照三比一的比例混合,能让整个显现时间缩减一倍!缺点是两者的汁液要足够新鲜,摘下来时间不能超过半天。”
梁渠听完很不可思议。
这算是什么,对鬼母教专属试剂?
“这些植物在民间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五月过去不久,梁兄弟应当清楚。”
“辟邪?”
“对!”
艾蒿和菖蒲不必说。
五月五日午,天师骑艾虎;蒲剑斩百邪,鬼魅入虎口。
桃木差不多,桃味辛气恶,故能厌邪气,固有百年桃木剑斩鬼魅一说。
道教祭炼法器至今都喜欢用桃木作剑,从三周岁开始抓周般挑选木材,制作等高长剑,以秘法催发气血蕴养,待及冠便硬如百炼钢,布满红纹。
只是就算这三者真能辟邪,会与鬼母教众血液反应的道理是什么?
看出梁渠疑惑,冉仲轼接着道。
“武学功法追求初本,是因为初本上大多蕴含着书写者的意志,能令人最大程度的感受其中奥妙。
实力到达一定境界,人的意志是能够实质性的留存于外物的。常人被狩虎大武师瞪上一眼,便可能精神寂灭,失去生机。
一如被猛虎吓得肝胆俱裂的弱兔,如此境地方得名狩虎。
等到臻象宗师,夭龙武圣更是玄之又玄,哪怕肉身被毁,一样有可能留下意志苟延残喘,只是失去肉身的意志极易被外物干扰,没有神志,逐渐生长为奇怪的东西,我们称之为‘邪’
而鬼母教信奉阴杀水老母,你在水边长大,应当很熟悉她。”
梁渠点头。
阴杀水老母并非大乾败退至泽野之上,成立教派后杜撰出来的神灵,而是流传了很久的一尊民间水神。
具体成因无从考证,类似的神明太多太多,尤其是沿江地区,一县有两三个都不奇怪。
而最开始的阴杀水老母也确实是正神,至于为何后来成邪神。
因为和鬼母教交过手,梁渠专门研究过许多阴杀水老母的传说。
追根究底,是这阴杀水老母天然带几分邪性、邪气。
如“或能使人乍富”,自然受小人追捧供奉,慢慢人们对她的印象开始变差。
当信奉者受到另外地方“正神”进来的冲击后,伴随着部分“断章取义”和“辨经”,彻底无法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