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刻。
大浪打出,拍击两岸,伴随着年轻人投河,整条黄沙河竟是变得愈发汹涌,数丈高的河水卷住黄土回落,千万万钧的泥沙浮舞,仿佛一条黄龙为河床束缚,左右震荡,腾开周身空间,没等旁人反应过来究竟怎么回事。
“轰隆隆。”
大地震荡,雷出山中。
好像刚刚投河的不是人,而是一枚大炮仗,炸出一个大水包,并且炸断了束缚长龙的锁链。
困龙脱锁,黄龙抬头!
长河遮蔽耀眼的太阳,倒悬于天,老人瞳孔急剧扩张,呼吸完全停滞。
转瞬间,浑浊咆哮的河水暴涨,黄龙腾空浮起,惊得老人拔腿逃跑,只是河水起伏更快,涌过堤面,盈盈漫过陆地一线,黄色的泥水冲刷过脚背,翻滚着,铺张着,缓慢冲刷过浸润麦田,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大地吸收河水,麦田更绿。
就当人们直视黄龙,手足无措,头脑让恐惧支配。
情况陡变!
没有攀爬上岸,没有撞击河堤,黄龙蜿蜒上天,高飞至云霄,俯冲直下,撞入河床!伴随着雷鸣一样的巨大声响。
涌起的黄沙水竟重新下沉,整个沙河水位高度不断下降!
渔夫张大嘴巴。
沉闷的声响震荡不歇,驱散积云,大地轻轻震颤,麦田抖出光浪,简直是龙王在黄沙河底咆哮、走水、发怒!
泥沙自河床泛起,石块翻滚腾浮,直奔东去,无数小鱼摇尾,惊慌游动,蒸腾的水雾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
水位下降愈发夸张,两侧河畔渐渐隆起。
瑰丽。
壮阔。
如此美景,如此神迹!
两岸百姓不敢抬头去看,一味地磕头膜拜。
乡人跪拜在地,祈祷苍天。
雷鸣持续有一刻多钟。
吼声平息,河风渐缓,好似黄龙走水离去,奔流入海,浑浊水位汩汩下降,显露出两岸黄泥,黄泥空隙中冒出连绵气泡。
河水平稳流淌,依旧浑浊,却是稳定东流,不见波涛。
没有冲荡回旋的骇人波涛。
没有波涛碰撞的雷鸣。
一切恍若幻觉,唯有湿润的土地佐证。
“哈……哈……”
怎……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羊皮筏子上下起伏,筏子客惊疑环顾两岸高耸泥墙,剧烈喘息,手里的竹竿子不知道漂哪去。
忽然。
水流凸起,卷来一根竹竿,置放在羊皮筏上。
筏子客目瞪口呆。
“河神!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老人田埂奔跑,大喊大叫。
#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大祭河神!(月初求月票,二合一,6k)
咚咚咚!
圆脚印干在湿润的船板上,小江獭叠两块毛巾,撅个屁股,甲板上奔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扫尘埃,洁净不染。
金毛猴子爬上桅杆,挂上帆布,咧开犬牙,冲岸上山猪呼呼哈哈。
“吱嘎。”
大门洞开,空气里的灰尘交错旋转。
像是某个安静的日子,外出游子回到了尘封多年的家乡小屋。
下午的阳光蒙蒙照下,褐色的皮毛流动浮光,纤毫毕现,船舵转杆安安静静地支在轮盘上,从未离开。
一步一阶,拾级而上,阳光斜照,半明半暗。
直至船舵前站定。
獭獭开伸出手掌,轻轻抚过包浆的木杆。
自天神封王,造化宝船许久不曾出港,南征北战亦无船只座驾用武之地,更有小蜃龙临时充当白云宫。
那个威风凛凛的称呼,仿佛跟着造化宝船,一块尘封入了地下室,世人只知有獭家宰,而不知有船老大。
但是现在……
爪子勾去蛛丝。
好久不见,老伙计。
深吸一口气啊,双爪紧紧握住船舵,獭獭开用力转动,整艘宝船汲取日月精华,纹路一闪一灭,宛若呼吸。
江风浩浩,猴王高举单筒镜,尖声大叫,所有江獭飞窜出去,各司其职,拽动揽绳,大锚拔起出水。
造化宝船离开义兴,撞破层叠水浪,浩浩向北。
开拔!
目的地,黄沙河。
江淮大泽,白猿“河中石”,浩浩荡荡,向北而进!
……
黄沙河水浑且浊,见不到天光漫射,看不着河床流金,古往今来,从未有阳光能传达至河床底部,梁渠凫水其中,黑发飘摇,无数白流自泥水中抽取,绸缎般汇聚成球。
浑浊之水奔流东去。
霎时间。
金目斗射,冲破浑浊!
一尊三丈白猿,浩浩跃出!
石砾泥沙穿过它飘逸的毛发,浊水遮掩不住金目的璀璨。
白猿两只巨手平举伸展,手掌握紧,恍如凭空抓握住把手,手腕旋转一周,肌肉块块隆起,用力下拉,两条水龙汇聚成鞭,交错之间,长鞭甩动,尘埃荡碎。
天河震动。
无边无垠的黄河水咆哮、奔涌,挣脱锁链,倒悬于天,遮挡太阳,投下绵延阴影,来到最高点,长龙俯冲直下,砸出千丈巨浪,倾泻奔涌,铺张走水!
石块、尸骨、沉船、断木、水兽、大鱼、绿藻……
一切的一切,翻涌出去,堆积成山。
汇聚成陆!
“轰隆隆。”
天雷炸响,从西到东,犹如万马奔腾,大鱼纵跃。
林中飞鸟乌泱泱振翅,马厩大马嘶鸣,鸡飞狗跳。
水中妖兽目视石头从头顶飞掠,地上覆盖泥沙刮去一层。
无数黄土混入河水翻滚,无数百姓或跪地祈祷,或夺路而逃。
“河神发怒了,河神发怒了!快跑啊,要决堤了!”
“大家往后山上跑!去后山!”
“大家不要慌张,不要慌张,大家可还记得,上个月,朝廷张发的告示?最近一个月,可能会有……”
“今天无风无雨,还旱了大半个月,怎么会突然决堤?放心吧,乡亲们,是朝廷在治水,是圣皇降贤明,早三天前不是说过了吗?都回去,回去!”
“天大的好事啊……”
“我呸,再敢乱叫,统统给你们抓进大牢!想死是不是?”
大城大镇,大州大府,县城中央,凡有官吏所在,河泊所吏员早早张贴告示,今日再度出面,让百姓勿要惊慌,近来莫要渡河,更要避免下羊皮筏、增添麻烦,知府、知州、知县莫不全力配合,有地方更是一刀切,直接下令禁止。
穷乡僻壤,望重乡老自治。
村民见小溪奔流,家犬狂吠,惊骇莫名。
家中有适龄儿女的,莫不人人自危,禁足儿女出门,祈祷今年不要选上自家,只再两年,便可说亲出嫁,不必提心吊胆。
田埂之上,抽旱烟的老头激动奔走,跑到一半,气喘吁吁,也是反应过来。
“已经开始冲沙了吗?”
“千丈浪、天上河,江淮妖王,真是厉害。”
天下河泊所之总衙,便设立在豫州。
此“州”非州府之“州”,数县之地,而是一省之总称,古来九州之州。
河流动荡不消半个时辰,对应河道的河长、河伯冲入府衙,水河总督钱秉毅听得衡水使汇报描述,黄沙河暴动,立即明白眼下是怎么回事。从文件中翻出一份册页,底下正盖淮王印。
治水提醒!
百里宽的黄沙河倒挂冲沙,多么雄壮恢弘啊。
如此场景,如此剧烈的震荡,两岸百姓即便事先知晓,怎么就能确定是治水不是溃堤?这赌错的不是其他,是自己的命!
长期灾难印象的恐惧下,该有什么影响,知道后一样会有什么影响,必须派人维持秩序,免生暴乱。
早五天前,淮王就发来通知,要求配合,疏散人群。
是故钱秉毅毫无意外。
而按钦天监和河泊所共同制定出的治水计划,第一步疏通的,正该是黄沙河妖王附近,青河公下方位置!
妖兽的修行法同人族不同,它们以同化天地为目标,其长期居住的地方,会渐渐变得不同寻常,连带着环境发生改变,到大妖乃至妖王,更会滋生矿脉,成为锻造兵器的好材料。
许多妖王的宫殿时间一久,都会变得坚不可摧,不是用了多好的材料建造,而是在时间的发酵下,成为了好材料。
如此带来的后果便是……
一旦有妖长期盘踞一地,等同于自河道中耸出一块巨石,水流冲过巨石,位置抬升,两岸百姓加高河床防止洪水,然后黄沙融入,河床继续抬升,百姓继续加高,继续抬升,循环往复,一旦哪一方溃败,就是生灵涂炭。
黄沙河许多河流崎岖处,起因就是有强悍水兽盘踞生存,垒砌洞府,逐渐开始淤积。
有的淤积成了沃土,还会被百姓围湖造田,收束河道,加剧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