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中站着不少人,全是刘全福的学徒,整个地方非常宽阔,角落里头堆满刨削下来的卷木屑。
但这些都不是梁渠要关注的,就在院子的正中间,一艘八米长,不计桅杆,光船身就有两米多高的“微缩楼船”,静静地停靠木板架上。
浓厚的桐油味在空气中弥漫。
船架、龙骨、龙筋、肋骨、梁材、首尾柱,船壳、侧板、底板、甲板、桅杆,该有的全都有,一样不缺。
楼船不比梁渠的舫船,整体构造要复杂得多。
船体中间是一层接一层的“大楼”,足足四层叠加,完全不扁平化,如此才得名楼船。
梁渠贴上船身侧看,船板密致。
整个船壳都是柚木制作,这种木材最鲜明的特点就是木纹非常好,刷上一层桐油更能凸显出这点。
墨色线条波浪一般延伸出去,和柚木本身金黄色的色调搭配起来,如同冬日暖火。
刘全福没说错,得益于精细化的雕刻,整艘“微缩楼船”光从外观上来看,比埠头上的那两艘上百米的大楼船更加好看。
“大人来看看这边。”
一位头脑机灵些的学徒站出来,主动引着梁渠爬上楼梯,打开楼船两侧的雕花窗户。
目光透过人头大的窗户往里看去,小小的房间中桌椅柜床,舵桨器皿,应有尽有,柜子上甚至有鸟雀图案。
类似的房间每两个窗户里都有一个,各个都有差别。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
梁渠忽然想到这句话。
“大人有所不知,我师父为了打造小楼船,费尽功夫,每日天不亮就去埠头上看船,画图,确保一丝一毫都不差。
船里头的构造咱不知道,不敢进去看,可师父去过其他商船里看过,按照自己想象的都给打了出来。
您瞧瞧,满不满意,能不能博那位大人的欢喜,我们这些个木匠挣不挣钱是其次,若是大人物怪罪下来,害了梁大人那可就得不偿失。”
# 第一百七十九章 蛤蟆交易(求月票)
“好,非常好!刘叔当真是义兴镇上最好的木匠,干出来的活一顶一的漂亮!”
梁渠喜形于色,他完全没想到,刘全福能超额完成任务,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一百两,值了!
士农工商,看似是阶级的排序,实际并非如此,漏了前半句话,是四民分业,士农工商。
政治地位不代表实际地位,实际地位仍旧看钱。
特别是工具越来越多,锯,刨,凿,锉,锛……
一个木匠能打出来的玩意五花八门,愈发精巧。
在平阳县这般人口密集的繁荣地区,如刘全福一般厉害的木匠赚的要比农户多得多。
从梁渠家里的雕花上就能看出手艺,一月几两银钱不在话下。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去平阳县里找人,偏偏要找刘全福。
一是离得更近,知根知底,二是刘全福手艺真不赖。
他带着十个徒弟没日没夜干上小三个月,梁渠那一百两,也就相当于二倍工酬。
让别人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多加点钱很正常。
听到梁渠满意,在场众人皆松口气。
梁渠身份越来越高,沟通起来说没压力那是假的。
加之头一回做船,心里没底,更是担心受怕,生怕两个多月的功夫全白费。
一番商讨,材料费加上事先说好的工酬,总共是一百六十七两。
材料不便宜,除去柚木外,还有榉木和松木,龙骨是整根最贵,其他的光是刨削船板都坏了几个刨子。
梁渠凑个整,给了刘全福一百七十两。
“这件事最好不要太张扬,你们知道,我是去送礼,人尽皆知总不太好。”
“懂得懂得,梁大人放心,我们绝不出去多说。”
几位学徒纷纷应声。
忙活那么久终于把钱揣进兜里,滋味是一等一的美妙,全都依着梁渠来。
“刘叔,船我暂时放在你这边,等晚上我再过来拿。”
“好,也请梁大人自便,昨晚一宿没睡,今早刷桐油,小老儿犯困的厉害。”
“有劳刘叔。”
“是梁大人抬举。”
刘全福拱拱手,哈欠连天的进了里屋,独留梁渠在院子里看船。
梁渠拿着梯子爬上爬下,全部确认过细节,都没什么问题。
都看过一遍,他来到船舱底下,手掌按压在龙骨上,缓缓用力。
整艘八米长的小楼船从架子上脱离,腾在空中,稍稍掂一掂。
结构强度上保持的不错,不会一碰就散架。
万事俱备,只等晚上去找蛤蟆大妖换东西。
梁渠难得紧张起来。
为了和蛤蟆交易,他投入白银足足一百七十两。
造出来的小楼船除了蛤蟆没人要,下水也不行,没做捻缝,下水就沉。
若是不成功,全得砸手里。
“希望蛤蟆大哥给点力。”
夜晚。
整个义兴镇一片寂静,趁着没人注意,梁渠扛起楼船奔至岸边,从一处芦苇荡中进入水泽。
整艘楼船自水面上缓缓下沉。
……
肥鲶鱼左看右看,在暗流前绕了好几圈,最后一个狠心,向前撞去。
一阵晕头转向,肥鲶鱼被甩出暗流,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天旋地转。
蛤蟆洞穴内,呼噜震天。
小山般的白圆肚起伏,肥鲶鱼落地的刹那,圆肚起伏一顿。
大地轰隆作响,整座小山倾覆下一半,巨大的爪子伸到后边挠了挠屁股,压下的小山再度升起。
呼噜继续。
肥鲶鱼晕着脑袋撞了好几次地,缓过神的它来瞅准方向,抽动水流,化作一支离弦的箭。
白色小山下塌陷出一个小圆圈,起伏间弹出一个黑影,黑影从地上爬起,接二连三的发起冲击。
锲而不舍的撞击上十多回。
偌大的鼻涕泡轰然炸裂,水流汹涌震荡,火鸟羽毛如狂风下的野草,尽皆趴伏。
蛤蟆茫然的睁开眼,恍惚一阵,它坐起身,远远能瞧见一个黑影疾驰而来。
“小老弟啊!好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
蛤蟆拍拍肚皮,靠在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上,它仰着头,数了半晌又低下来。
“还是昨天。”
肥鲶鱼挥舞长须传递信息,进化过第二次的它在蛤蟆面前依旧渺小。
“有十天吗?小老弟算术不好啊,离上次见面,蛤只睡了一觉,一觉就是一天。”
蛤蟆伸出爪子往旁边的杂物堆掏了掏,掏出几根棍子。
“这个叫算筹,蛤睡一觉是一根,所以是一天,小老弟记错了。”
肥鲶鱼盯着面前长棍陷入沉思,半晌才回忆起自己究竟来干嘛。
蛤蟆听着听着坐了起身来。
“小老弟的船带来了?”
肥鲶鱼甩着脑袋。
蛤蟆摆出算筹。
“才十天,很快啊。”
肥鲶鱼摸不着头脑,又觉得有点道理,它带着大蛤蟆来到暗流入口。
暗流对面。
梁渠立于甲板之上。
身下的楼船完全浸没在水中,非常稳固。
小有小的好处,若是真的楼船,不一定能完好无损的穿过暗流。
梁渠脑海中收到肥鲶鱼传递来的消息,巨量水流涌动,裹挟起微型楼船,缓缓靠近暗道。
三分之一的船身探入,一股吸力传来,整艘楼船消失无踪。
无论观摩多少次,梁渠都觉得这暗流通道巧夺天工,随后赶紧将剩余几根没安装上去的桅杆送进去。
桅杆太长,装在船上容易在运送过程中绞断,只能让蛤蟆那边自己拼一下。
最后还有……
梁渠目光瞥向一旁,把一个六方柱一样的东西甩进暗流。
六方锁,梁渠自己做的。
很简单的东西,就是六根木头,再在上面切几个铆合的接口。
只不过刚刚的六方锁是超级放大版,一根柱子得用掉一整棵树。
不知道蛤蟆喜不喜欢这份礼物。
另一头,暗流忽地汹涌澎湃,甩出一道黑影。
蛤蟆眼疾爪快,把船抓在爪中,正好是它一个蹼掌大小。
紧接着是几根桅杆跳出来,戳在了它的肚皮上,弹跳着滚落。
“楼船!”
蛤蟆钻研船模多年,一眼认出船只种类。